8
  入冬前,云州举办了一场赛马会。
  北境各大马场都带着最好的马前来比试。
  我训练的枣红马也在其中。
  它如今有了名字,叫烈火。
  三个月前,所有人都说它是一匹该被打死的疯马。
  如今,它却载着骑兵冲过终点,替云州马场夺下头名。
  全场欢呼时,我站在围栏外,笑得眼睛发酸。
  裴照野将一只装满银子的木匣递给我。
  “这是你该得的赏银。”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迅速合上。
  “这么多?”
  “怎么,嫌烫手?”
  “不是。”
  我抱紧木匣。
  “只是在想,这些银子能把东边那排马厩也修好了。”
  裴照野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宋明鸢,你如今好歹是云州马场的主事。”
  “满脑子除了马厩,能不能想点别的?”
  “能。”
  我认真道:
  “还要再买三十车草料。”
  他一时无言。
  青禾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就在这时,马场外忽然安静下来。
  一队披着玄色斗篷的侍卫分开人群。
  萧承砚站在风雪中,定定地看着我。
  三个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
  从前一丝不苟的衣袍染满风尘,眼底也尽是血丝。
  可我看见他时,心里竟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他只是一个从京城远道而来的陌生人。
  萧承砚的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赏银上,又看向身旁的裴照野。
  “跟孤回去。”
  没有问候,没有解释。
  还是那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把木匣交给青禾。
  “殿下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萧承砚朝我走近。
  “你闹了三个月,也该够了。”
  “父皇已经知道此事。只要你回去,孤可以让宗正寺销毁休书。”
  “太子妃的位置,仍旧是你的。”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落在我身上。
  若是从前,听见他愿意让我继续做太子妃,我大概会高兴得忘记所有委屈。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那长姐呢?”
  萧承砚眉心微蹙。
  “她身体不好,需要留在东宫休养。”
  “但孤可以答应你,今后不会让她住听风院。”
  我笑出了声。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让我回去继续和她共侍一夫?”
  “明鸢。”
  他语气沉了几分。
  “孤已经亲自来接你,你还想如何?”
  “青禾受的伤,孤可以赏她黄金百两。”
  “马场拆了,孤也可以重新替你建。”
  “你若喜欢北境,孤便在云州给你修一座别院,每年准你住上两个月。”
  他说得那样宽容。
  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天大的恩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离开东宫的那个清晨。
  那时我连回头都不敢。
  我怕他追出来。
  怕他只要说一句软话,我便会没出息地留下。
  可如今,他当真站在我面前,我才发现自己早已不需要那句软话了。
  “萧承砚,我不回去。”
  他脸色微变。
  “你说什么?”
  “休书我收了,太子妃之位我也还了。”
  “如今我是云州马场的主事,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妻子。”
  萧承砚死死盯着我。
  “你宁愿在这种地方替人养马,也不愿跟孤回东宫?”
  “是。”
  我没有半点犹豫。
  “至少这里的人知道,我叫什么,擅长什么。”
  “而不是透过我,去看另一个女人。”
  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谁告诉你的?”
  我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已经慌了。
  “那些话不是你想的那样。”
  “孤承认,最初注意你,是因为你与明姝有几分相似。”
  “可这五年......”
  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五年里究竟有几分真心属于我。
  裴照野往前一步,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殿下,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萧承砚冷冷看向他。
  “孤与她之间,轮不到你插嘴。”
  “他不是替我做决定。”
  我牵过追风,翻身上马。
  “是我自己不要你了。”
  萧承砚猛地抓住缰绳。
  追风不安地刨了刨前蹄。
  他仰头看着我,眼底第一次浮出近乎狼狈的神色。
  “宋明鸢。”
  “你当真舍得?”
  我低头看了他片刻。
  曾经,我最怕他这样看我。
  仿佛只要我再往前一步,便成了辜负我们五年情分的罪人。
  可递出休书的人是他。
  逼我让位的人是他。
  为了长姐,一次次舍弃我的人,也是他。
  我将缰绳从他手中一点点抽出。
  “舍不得的东西,我已经舍过一次了。”
  “如今第二次,便没那么难。”
  追风载着我冲入雪原。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身后传来萧承砚喊我的声音。
  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站在终点等我。
  可天地辽阔,我想去哪里,便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