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红山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来没有下属当着这么多人面顶撞他,他的手指哆嗦着指着宣传干事,又指着另外几名公社干部,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
  “我,我那个就是一个提议,他们可以不接受……”
  宣传干事严肃地说道,
  “提议?作为国家干部,拿几百个公社社员的生命来打赌?你这种思想,就应该受到批判。”
  乔红山一听到批判俩字儿,浑身直哆嗦,整整五年,他没有一天不在批判中度过的,这种畏惧,早刻在骨子里了。
  他们此时距离赵明海才十几二十米,说的话,赵明海都听在了耳朵里,他直起腰,将本子揣进口袋里,转头看着乔红山等人,
  乔红山等人也不敢再争执,连忙加快脚步走过来。
  乔红山满脸堆笑,
  “赵书记,您怎么来了?”
  赵明海没有搭理他,而是转头对宣传干事说道,
  “小王,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干宣传的都有一副好口才,再加上语言逻辑性强,宣传干事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赵明海的脸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乔红山同志,你在做什么?嗯?你在用国家的建设,来做你个人报私仇的赌注吗?”
  乔红山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就没有什么文化水平,要不是解放前,做了几天地下交通员,他绝不会爬上这个位置,
  王富贵挠头了,他感觉自己快要赢到手的六百块钱即将离自己远去,他沮丧的直嘀咕。
  “这嘴可真欠,跟人领导说这干啥?现在可好,这赌注要是取消了,我这六百块钱的工分不就飞了吗?”
  赵明海听到了,他忍住笑,一本正经的说道。
  “你是周家屯生产队的知青,你叫王富贵对不对?我再问你一次,你带着周家屯的人,三天之内就能把这河道里的淤泥都清出去,是不是?”
  王富贵懒得搭理他,只能垂头丧气地点点头,
  “三天我还往多了说呢,这下可好,六百块钱的工分飞了。”
  赵明海忍住笑,严肃的说道。
  “王富贵,咱们不管什么打赌不打赌,如果三天之内,你真把河道里的淤泥全都清光了,我代表公社奖励你们生产队五百块钱,怎么样?这个任务你敢不敢接?”
  王富贵一听眼睛一亮,虽然少了一百块钱,但是能挣五百块钱,倒也不错,他现在看这个公社书记有点顺眼了。
  链轨式挖掘机,上坡下坡都没问题,王富贵把柴油加满,进了驾驶室,没想到赵明海也跟了进来,王富贵愣住了。
  “大叔,你跟着进来干嘛?”
  赵明海嘿嘿一笑,
  “娃儿,我从小就爱鼓捣这些玩意儿,你教教我,等一会儿你累了,我再干一会儿。”
  王富贵撇了撇嘴,这个书记还挺有意思。
  赵明海看着王富贵的侧脸,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对王富贵的话,没有一丝怀疑,这和平常自己的性格大不相同,他不禁有些奇怪。
  王富贵操纵着拖拉机,一点一点到了水渠里,这半个月,各个突击队也完成了三分之一的任务,六七百人才清出了这么大的一块淤泥,还得搁炸药崩,这个活儿确实挺难干。
  在水渠刚开工之前,赵明海就带着县水利局的人来过,对渠底冻得邦硬的淤泥,他可是深有感触,用镐刨上去,只露一个白点儿,就这半个月,用废了的镐得有二百多把,铁锹更不用说了,他心底对这个铁家伙有了莫名的期待,好像这是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挖掘机通通通发出一阵阵黑烟,没办法,烧柴油就是这样,再加上这一辆本身就是七五式拖拉机,坏了能有一年多,没人会修,基本上都快报废了,现在烧上柴油,立刻就浓烟滚滚。
  赵明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红星渠的淤泥不排干净,这条渠的水永远不能清亮,乌突突不说,夏天还散发着臭味儿,所以他现在最朴实的愿望就是,希望面前的这个娃儿,能够说到做到。
  所有的突击队员,包括周家屯儿的人,大家都屏住呼吸,蹲在水渠旁,看着渠底的这个大家伙。
  王富贵拉动操纵杆,赵明海的视线最为直观,只见那个大的凿斗,高高的扬起来,然后落下,坚硬的淤泥,仿佛是块豆腐似的,被挖了一大块上来,就这么一大块,足足有一个多立方,足够十个人连炸药,带挖,忙活十几分钟的。
  他握住操纵杆,缓缓下放挖斗,斗齿轻轻切入土层,收小臂、卷斗,他不敢猛拽——这台是土改的机子,液压管路扛不住猛劲。
  一斗挖满,慢慢抬大臂,轻轻回转,把淤泥卸到渠外侧堆好。
  顿时整个水渠上的人们都疯狂了,每年这些青壮年都要到水渠这儿遭一个月罪,又冷又饿不说,还容易受伤,现在看到这个铁家伙,一齿一齿的将淤泥挖到了空地,连最笨的人都知道,只要有了这个铁家伙,以后每年都不用来这儿遭这个罪了。
  赵明海到北河当书记已经有三年多了,他每年最头疼的就是这个红星渠,没有了这个红星渠,周边的五个生产队的坡耕地都上不去水,可是这淤泥一年沉积一年,如果每年不清理,用不了多久,就能将整个红星渠埋住。
  他看着王富贵操纵着齿斗,挖着淤泥,忍不住说道。
  “等一会儿能让我试试吗?〞
  王富贵握着操纵杆儿,转头看着赵明海,他对这个大叔印象不错,一到工地就蹲下来仔细观察挖掘机,没有说什么杂话,应该是个干实事儿的,
  “会开拖拉机吗?”
  赵明海一愣,连忙点点头。
  “会,我原先就在农机站当站长,参加过驾驶员培训班。”
  王富贵咧嘴一笑。
  “那就行,你仔细看着我的动作,遇到不会的问我。”
  此时赵明海就像个小学生一样,掏出本子,仔细听着王富贵说的话。
  干了半个时辰,他停下机器,跳下来再挨个敲打一遍螺母,赵明海在一旁看得新奇,
  “怎么干一会儿就要停?”
  “链轨震动太厉害,销子容易松,不检查,等下斗子掉下来要出事。”
  王富贵一边拧紧螺帽一边回话,
  “还有液压油持续干活会发烫,劲就变小,正好歇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