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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怀安被带进书房时,还不知道账已经翻到底了。
  他一进门便红了眼,照旧叫:“哥。”
  从前只要这一声,裴砚辞多半会心软。
  这次,他只把一叠银票、借契和三枚旧印样丢到地上。
  “谁仿的?”
  裴怀安脸色一白。
  “哥,我就是借着周转,月底会还。”
  “你嫂嫂问过你?”
  他不答。
  “她给你赔过礼?”
  “......是。”
  裴砚辞盯着他,声音一点点沉下去。
  “你拿她的银子,还让她给你赔礼?”
  裴怀安急了:“我没让她赔,是她自己——”
  “她自己?”
  裴砚辞抽出一张旧印样,按在借契旁边。
  两枚印连右下角缺掉的半点都一模一样。
  “她换了三回锁,你们就仿了三回印。你还要说是她自己多心?”
  裴怀安终于哑了。
  我站在书案边,忽然想起那年婆母寿宴。
  他也是这样红着眼,说我把他当贼。
  婆母当众摔杯,亲眷都看着。
  裴砚辞把我拉到廊下,先替我擦掉袖口的茶渍。
  “他若真错,我不会护。”
  我刚松口气,他又说:
  “可今日是母亲寿辰。你先去赔个不是,别让我夹在中间难做。”
  我问:“若最后查出来,真是他呢?”
  裴砚辞替我系好松开的腰带,语气温柔得很。
  “银子我双倍赔你。”
  那晚,我真的低了头。
  裴怀安还当着满堂人的面说“嫂嫂不必如此”,所有人都夸他大度。
  没人再问,那笔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回房路上,裴砚辞买了一包热栗子。
  我一边吃一边哭。
  他笑我小气,低头亲掉我的眼泪。
  如今想来,那不是和好。
  只是他拿一点甜,把我心里的苦压了下去。
  书房里,裴怀安还在辩。
  “钱我会还的!我又不知道嫂嫂会死!”
  裴砚辞翻《百谎簿》的手忽然停住。
  “你知道她没撒谎。”
  裴怀安脸色煞白。
  “你一直知道。”
  他抬起头,眼里第一次没有半分纵容。
  “可你看着我逼她认错。”
  弟弟终于低下了头。
  第四十二次。
  【沈知微称裴怀安私取铺银。】
  【真。】
  第四十三次。
  【沈知微称有人翻动私印。】
  【真。】
  第四十七次。
  第五十三次。
  ......
  一共十三条。
  加上昨夜的十一条,已经二十四条。
  裴砚辞写得很慢。
  每写一个【真】,便把对应的账册、借契和印样压在那一页旁边。
  从前我只求他翻一次账。
  如今整间书房,堆满了我早就不需要的证据。
  他命裴怀安三日内把银子全部归还,仿印、侵占嫁妆的事交族中依规处置,替他遮掩的掌柜与管事一并撤了。
  裴怀安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哥!我是你亲弟弟!”
  裴砚辞低头看他。
  “知微不是我妻子吗?”
  我站在旁边,忽然很想笑。
  这句话若早半年,我大概又会心软。
  从前他给我一包栗子,我便愿意陪他看整夜灯火。
  如今他把银子一分不差地追回,我连一句“知道了”都说不了。
  裴砚辞封好账册,又命人把城中几家栗子铺的旧账找来。
  管事都愣了。
  他只说:“查那年母亲寿宴后的那一夜。”
  半个时辰后,一张旧账送到他面前。
  上面的日期,正是我赔礼那日。
  【热栗子一包。】
  裴砚辞盯着那五个字,很久没翻页。
  大概终于记起,那晚他是怎么一边哄我,一边把真相搁下的。
  天擦黑时,另一个管事冲进书房。
  “侯爷,厨下王妈妈找到了。”
  他喘了口气。
  “她承认,夫人那几次喘症,确实是吃食里出了问题。”
  裴砚辞抬起头。
  那一刻,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害怕。
  不是怕我闹。
  是怕我说过的每一句,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