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死后的第一个时辰,裴砚辞在西厢门口摔了一跤。
  他平日行止最稳,哪怕醉酒,也从没在人前这样狼狈过。
  这一次,他扶着门框站了两回,才冲到床边。
  第一眼看见的,是我露在被外的手。
  “这么冷,怎么没人添炭?”
  春桃跪在地上,已经哭哑了。
  裴砚辞把我的手拢进掌心,用力搓了几下。
  “知微,起来。”
  没人应。
  他又把汤婆子塞进我怀里,替我掖紧被角。
  “你不是最怕冷吗?别闹了。”
  我站在床尾。
  从前他只要这样叫我,我再委屈,也会睁眼看他。
  现在,他握得住我的手,我却碰不到他。
  老大夫低声劝:“侯爷,夫人已经去了。”
  裴砚辞猛地抬头。
  “怎么可能?”
  “她今早还吃了我喂的馄饨,昨夜还与我说话。”
  他说到一半,像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一下哑了。
  “她还叫我留下。”
  屋里没人敢接话。
  春桃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直抖。
  “夫人一直等您......等到咽气。”
  裴砚辞的手僵在我的腕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老大夫将那张被退回的脉案递过去。
  “夫人旧疾断药太久,心脉早已受损。坠楼后又伤了脏腑。老朽当日便说,最多九日。”
  裴砚辞没接。
  直到那张纸落到床沿,他才像被烫了一下,慢慢捡起来。
  【不逾九日。】
  背面,是老大夫记下的九个日期。
  第一日,正是我坠楼那天。
  我每天醒来,都会在日期旁划一道线。
  第八道已经歪得不像样。
  第九格空着。
  就是今日。
  裴砚辞指着最后一格,手指发抖。
  “今日?”
  老大夫点头。
  他坐在床边,许久没动。
  我忽然想起最后一夜,我其实什么都没求。
  没求他查药,也没求他替我出气。
  我只求他留下。
  可他以为,我又在逼他认输。
  天快亮时,裴砚辞突然起身。
  “开药库。”
  他命人把我吃过的旧药、新药、药方全搬到书房,又连夜请来城南药师,从药铺调出半年前留存的原方。
  两粒药丸被当众剖开。
  一粒苦得刺鼻,是原方该有的药材。
  另一粒却只有蜜、山楂粉和一点用来染色的草汁。
  药师只看一眼便道:
  “侯爷,夫人近半年吃的,不是这张方子的药。”
  满屋死寂。
  裴砚辞盯着那两粒药,半晌才问:
  “她说过多少次?”
  春桃红着眼:“夫人求您查过七次。”
  “七次?”
  “是。”
  “我一次都没查?”
  春桃没有说话。
  答案却比说出来更重。
  婆母被请来时,还不知道我已经死了。
  她进门便皱眉。
  “那丫头总算肯消停了?为了一点药,闹得——”
  她看见桌上的药丸,声音戛然而止。
  裴砚辞推过去。
  “谁换的?”
  婆母先说不知道。
  后来又说,是怕我年纪轻轻常年吃药伤身。
  最后被药铺存方和采买记录堵得无话可说,才承认是她让人把药换成了蜜丸。
  “我又没想害她!”
  她眼眶通红,
  “我只是不想她天天拿病做文章。谁知道会真出事?”
  裴砚辞看着她。
  “她只说,药被换了。”
  婆母一怔。
  “她从没说过,是母亲要害她。”
  他转身拿过《百谎簿》。
  翻到第七次。
  【沈知微自称药丸被人调换,疑心过重。】
  他提笔,把最后四个字一笔划掉。
  旁边写下一个:【真】
  第十九次:【真】
  第三十一次:【真】
  ......
  一共十一条。
  写到最后一条时,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我曾为了其中任何一次辩白,被他逼着解释半夜。
  如今真相只需要一个字。
  婆母哭着去拉他的袖子。
  他第一次躲开了。
  “她不是要您认罪。”
  他声音很轻,“她只是想让我陪她验一次药。”
  说完,他回西厢,从我箱底翻出那张只写了半页的纸。
  【裴砚辞,我没有骗你。】
  纸角沾着血。
  他看了许久,将它夹进《百谎簿》的封皮。
  夜深,他独自去厨房熬山药粥。
  煮到一半,下意识朝门口问:
  “知微,水是不是少了?”
  没人回答。
  他转过身,正好望向我站的位置。
  可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穿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管事捧着一册新查出的账簿匆匆进门。
  “侯爷,夫人嫁妆铺子里少的银子......查到了。”
  裴砚辞握着勺子的手,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