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
距离年末休沐,还有三天。
这三天,博士们会讲解大考的题目,断惑解疑,腊月二十七一早,监生们就可以离开归家,正月十六再回来上课。
寅正二刻。
陆铭璋推开房门时,寒气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
昨夜有雪,庭院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晨光未曦,廊下昏暗,但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石阶前的身影。
晏知非。
他穿着靛蓝深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高捧过头顶——掌中托着的,正是那柄乌沉沉的戒尺。
少年低垂着头,听见开门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陆铭璋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息。
然后,他像没有看见这个人一般,径直从晏知非身侧走过。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衣袂带起细微的风,拂落了少年肩头几片霜花。
“起来,去静立吧。”
晏知非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惶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见陆铭璋的背影已经转过廊角,消失在晨雾与雪色交织的庭院中。
……
这一日的课,晏知非上得魂不守舍。
晨立时他站得笔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博士署的方向,肩头的雪化成水,洇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讲学时陆铭璋剖析《周易》卦象,分析监生考试中诸多错处,语声清冽如常,从头到尾没有看晏知非一眼。
那目光曾经如影随形,严厉地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错误。
如今撤去了,晏知非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何时,早已习惯了那份被“看着”的重量。
仿佛他只是众多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
腊月二十五,寅正二刻。
陆铭璋推开门时,晏知非又跪在同样的位置。
姿势未变,戒尺高举,只是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今晨又落了雪,他的肩头、发顶覆着新雪,跪处周围的积雪已被体温融开一小片湿痕。
陆铭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比昨日稍长。
然后,他依旧侧身绕过,脚步未停。
“先生——”晏知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寒气。
陆铭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弟子知错了。”晏知非的声音发颤,捧着戒尺的手冻得通红,微微发抖,“求先生……”
“知错?”陆铭璋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晏知非,你错在何处?”
晏知非张了张嘴。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戒尺,乌木在雪光映衬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弟子……不该欺瞒先生。”他终于挤出这句话。
“然后呢?”陆铭璋问,“你为何欺瞒?”
晏知非再次沉默。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监生晨起的窸窣动静。
晨光渐亮,雪色映得天光清白,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积雪覆盖的青石地面上,一跪一立,相隔两步。
这两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良久,陆铭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去晨立吧。”
他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再停顿。
……
腊月二十六,寅时刚过,陆铭璋就出门了。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晏知非依旧跪在门外。
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头,戒尺在手心中冰冷刺骨。
陆铭璋站在门内,看着雪中跪得笔直的身影。
少年几乎成了一个雪人,脸色冻得青白,嘴唇失了血色,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唯独那双眼睛,在雪幕中亮得惊人,执拗地看向他。
“进来。”陆铭璋终于说。
晏知非怔了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直到陆铭璋侧身让开门口,他才踉跄着想要站起——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冻僵,刚一用力便向前扑倒。
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
晏知非抬头,对上陆铭璋沉静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陆铭璋将他扶进屋,关上门。
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
“去里间换身干衣。”陆铭璋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靛蓝深衣。
晏知非接过衣服,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布料——显然是提前在炭盆边烘暖过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里间,换下几乎冻硬的湿衣。
衣服果然合身,甚至袖口、衣长的细节都恰到好处,穿着暖和而熨帖。
当他穿着干爽温暖的深衣走出来时,陆铭璋已经煮好了茶。
两盏清茶摆在案几上,热气袅袅,驱散着寒气。
“坐。”陆铭璋示意。
晏知非在案几对面跪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依旧是请罪的姿势。
陆铭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屋外风雪簌簌,屋内炭火哔剥,茶香氤氲,一室寂静。
许久,陆铭璋才缓缓开口:“你这三日跪在我门外,想求什么?”
晏知非喉结滚动:“求先生……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你了。”陆铭璋的声音很平静,“拜师那日,你立誓‘诚于学问,诚于己心’。我信了。但大考之事,你让我如何再信?”
“弟子……有苦衷……”晏知非眼眶泛红。
“什么苦衷?”陆铭璋追问,目光如炬,“晏知非,你若真将我当作师长,就该知道——师长不只是教你学问,也可为你分忧解难。但你宁可欺瞒,宁可让我失望,也不愿坦言。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那日的誓言,究竟有几分真心。”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锥心。
晏知非浑身颤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陆铭璋看着他挣扎的神色,沉默良久,方道:“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明日一早,监生便开始离监休沐,直至正月十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我马上要去京郊讲学,掌灯方归。你若有话想对我说,今晚,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