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笔趣阁无弹窗 > 第39章 难言之隐
  腊月二十四。
  距离年末休沐,还有三天。
  这三天,博士们会讲解大考的题目,断惑解疑,腊月二十七一早,监生们就可以离开归家,正月十六再回来上课。
  寅正二刻。
  陆铭璋推开房门时,寒气裹挟着细雪扑面而来。
  昨夜有雪,庭院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晨光未曦,廊下昏暗,但借着屋内透出的灯光,他一眼就看见了跪在门口石阶前的身影。
  晏知非。
  他穿着靛蓝深衣,背脊挺得笔直,双手高捧过头顶——掌中托着的,正是那柄乌沉沉的戒尺。
  少年低垂着头,听见开门声,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抬头。
  陆铭璋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息。
  然后,他像没有看见这个人一般,径直从晏知非身侧走过。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衣袂带起细微的风,拂落了少年肩头几片霜花。
  “起来,去静立吧。”
  晏知非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惶急,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见陆铭璋的背影已经转过廊角,消失在晨雾与雪色交织的庭院中。
  ……
  这一日的课,晏知非上得魂不守舍。
  晨立时他站得笔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博士署的方向,肩头的雪化成水,洇湿了衣衫也浑然不觉。
  讲学时陆铭璋剖析《周易》卦象,分析监生考试中诸多错处,语声清冽如常,从头到尾没有看晏知非一眼。
  那目光曾经如影随形,严厉地纠正他每一个细微的错误。
  如今撤去了,晏知非才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何时,早已习惯了那份被“看着”的重量。
  仿佛他只是众多学生中最普通的一个。
  ……
  腊月二十五,寅正二刻。
  陆铭璋推开门时,晏知非又跪在同样的位置。
  姿势未变,戒尺高举,只是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今晨又落了雪,他的肩头、发顶覆着新雪,跪处周围的积雪已被体温融开一小片湿痕。
  陆铭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比昨日稍长。
  然后,他依旧侧身绕过,脚步未停。
  “先生——”晏知非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寒气。
  陆铭璋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弟子知错了。”晏知非的声音发颤,捧着戒尺的手冻得通红,微微发抖,“求先生……”
  “知错?”陆铭璋缓缓转身,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晏知非,你错在何处?”
  晏知非张了张嘴。
  他垂下眼,看着手中沉甸甸的戒尺,乌木在雪光映衬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弟子……不该欺瞒先生。”他终于挤出这句话。
  “然后呢?”陆铭璋问,“你为何欺瞒?”
  晏知非再次沉默。
  庭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监生晨起的窸窣动静。
  晨光渐亮,雪色映得天光清白,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积雪覆盖的青石地面上,一跪一立,相隔两步。
  这两步,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良久,陆铭璋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雾。
  “去晨立吧。”
  他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再停顿。
  ……
  腊月二十六,寅时刚过,陆铭璋就出门了。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
  晏知非依旧跪在门外。
  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头,戒尺在手心中冰冷刺骨。
  陆铭璋站在门内,看着雪中跪得笔直的身影。
  少年几乎成了一个雪人,脸色冻得青白,嘴唇失了血色,睫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唯独那双眼睛,在雪幕中亮得惊人,执拗地看向他。
  “进来。”陆铭璋终于说。
  晏知非怔了怔,似乎没反应过来。
  直到陆铭璋侧身让开门口,他才踉跄着想要站起——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冻僵,刚一用力便向前扑倒。
  一只手臂稳稳扶住了他。
  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
  晏知非抬头,对上陆铭璋沉静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陆铭璋将他扶进屋,关上门。
  风雪声被隔绝在外,屋内炭火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墨香和药草气息。
  “去里间换身干衣。”陆铭璋从柜中取出一套干净的靛蓝深衣。
  晏知非接过衣服,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布料——显然是提前在炭盆边烘暖过的——眼眶猛地一热。
  他低着头快步走进里间,换下几乎冻硬的湿衣。
  衣服果然合身,甚至袖口、衣长的细节都恰到好处,穿着暖和而熨帖。
  当他穿着干爽温暖的深衣走出来时,陆铭璋已经煮好了茶。
  两盏清茶摆在案几上,热气袅袅,驱散着寒气。
  “坐。”陆铭璋示意。
  晏知非在案几对面跪下来,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依旧是请罪的姿势。
  陆铭璋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屋外风雪簌簌,屋内炭火哔剥,茶香氤氲,一室寂静。
  许久,陆铭璋才缓缓开口:“你这三日跪在我门外,想求什么?”
  晏知非喉结滚动:“求先生……再给弟子一次机会。”
  “机会给过你了。”陆铭璋的声音很平静,“拜师那日,你立誓‘诚于学问,诚于己心’。我信了。但大考之事,你让我如何再信?”
  “弟子……有苦衷……”晏知非眼眶泛红。
  “什么苦衷?”陆铭璋追问,目光如炬,“晏知非,你若真将我当作师长,就该知道——师长不只是教你学问,也可为你分忧解难。但你宁可欺瞒,宁可让我失望,也不愿坦言。这让我不得不怀疑,你那日的誓言,究竟有几分真心。”
  这话说得不重,却字字锥心。
  晏知非浑身颤抖,双手在膝上紧握成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他勉强维持清醒。
  陆铭璋看着他挣扎的神色,沉默良久,方道:“今日是腊月二十六。明日一早,监生便开始离监休沐,直至正月十六。”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大雪:“我马上要去京郊讲学,掌灯方归。你若有话想对我说,今晚,我在这里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