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惊讶?”身侧传来清润的声音。
晏知非转头,见崔砚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含笑看他。
“陆夫子……”晏知非顿了顿,“竟有这般武艺?”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先生皆曾得祭酒亲授,六艺甲等。”
顾明轩也走了过来,白衣在秋阳下纤尘不染,“只是先生常言,武艺为末,修身为本,故平日不显。”
晏知非怔住。六艺甲等!
“晏兄何必惊讶。”顾明轩语气平和,“晏兄出自将门,骑射本有家学。方才那一箭,虽未满弓,但稳准俱佳,可见根基深厚。”
这话说得诚恳,晏知非却听出一丝淡淡的自愧。
他看向顾明轩,这个比自己还小一岁的少年,文能引经据典、字字珠玑,武能挽弓中的、不逊行家,更兼仪态风度无可挑剔……
自己呢?文不成,武不就,连守个规矩都要日日挨罚。
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崔砚秋温声道:“晏兄不必自轻。学问骑射,皆需时日打磨。顾兄也是自三岁开蒙,日夜勤勉,方有今日。”
顾明轩微微摇头:“崔兄过誉。我不过是按部就班,谈不上勤勉。”
他看向晏知非,目光清澈,“倒是晏兄,入监不过数日,已见进益。那日堂上解‘元亨利贞’,虽直白,却有真意。陆夫子肯严加管教,便是看出晏兄可造。”
这话说得坦荡,无半分虚伪客套。晏知非心中微动,低声道:“顾兄才学,我难望项背。”
“各有所长罢了。”顾明轩淡淡一笑,转身去取箭练习。
崔砚秋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顾兄其实不易。他父亲顾侍郎以清流自诩,对独子期望极高。顾兄三岁诵诗,五岁属文,七岁通《孝经》《论语》,十岁时策论已得翰林赞誉。这般‘神童’之名背后,是常人难想的重负。”
“那崔兄呢?”晏知非忽然问,“崔兄文章骑射俱佳,又是如何练就?”
崔砚秋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不过是兴趣广泛,胡乱学些。清河崔氏虽以文传家,但祖上也曾出过武勋。我少时体弱,父亲便让我习射强身,不知不觉便练了下来。”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悠远,“其实射箭与作文,道理相通——皆需凝神静气,意在笔先,或意在箭先。”
这话让晏知非若有所思。
练习时间过半,晏知非射完一壶箭,走到一旁歇息,见沈涵之还在苦苦练习。
这文弱书生已满头大汗,挽弓的手臂抖得厉害,射出的箭却仍东倒西歪。
周子逸凑过来,抹了把汗:“这劳什子骑射课,真是折磨人!晏兄,待会儿校考,你可得帮帮兄弟!”
他挤眉弄眼,“咱们站近些,你射完悄悄递我两支箭?我的箭都脱靶了,实在没法交代!”
晏知非皱眉:“这如何使得?陆夫子就在那边看着。”
“哎呀,陆夫子哪会一直盯着咱们?”周子逸急道,“我叔父跟王博士打过招呼了,骑射课混个‘中’等就行。可若是箭箭脱靶,也太难看了!”
正说着,赵景然拎着弓过来,听见这话,嗤笑一声:“周子逸,你就这点出息?射不中就练啊!求人作弊算什么本事?”
“你!”周子逸脸一红,“赵景然,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自小摸弓弄箭,自然觉得容易!”
“那也比作弊强!”赵景然梗着脖子,“再说了,沈涵之那样的都还在练呢,你好意思偷懒?”
晏知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涵之又射完一箭,仍是脱靶。
他默默走回射位,重新搭箭,手臂抖得几乎握不住弓,却咬着牙再次拉开。
那身影单薄却倔强。
晏知非忽然起身,走到沈涵之身边:“沈兄,肩再沉三分,肘莫抬太高。”
沈涵之一愣,转头看他,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我父亲早年教过我些粗浅法门。”晏知非接过他的弓,示范挽弓姿势,“你看,肩若浮起,力便散了。肘抬高,箭易偏右。”他递回弓,“沈兄试试。”
沈涵之依言调整,再开弓时,手臂果然稳了些。箭出,“哆”一声扎在靶子边缘——虽未中环,却是今日第一支上靶的箭。
他眼中一亮,看向晏知非,嘴唇动了动,最终低声道:“……多谢。”
“同窗之间,不必客气。”晏知非笑笑,退回自己位置。
练习毕,陆铭璋道:“晏知非留下,其余人散课。”
众监生行礼散去。赵景然临走时冲晏知非挤挤眼,做了个“自求多福”的口型。
校场空旷下来,秋风卷起黄土细尘。
晏知非垂手立于陆铭璋身前,心中忐忑——单独留下,莫非方才射得不好?
陆铭璋却未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两张弓。
一张是监中统一的桑柘弓,另一张略长,弓背泛着深紫光泽,是上好的柘木所制。
“试试这张。”他将紫柘弓递过来。
晏知非接过,入手沉实,弓弦紧绷有力。
他试着虚拉,竟需八成力才开至半弓——这比桑柘弓硬了不止一筹。
“这是六十斤的战弓。”陆铭璋淡淡道,“你方才射箭,开弓至八成便发,可是惯用软弓?”
晏知非脸一热:“家中练习时,多用四十斤弓,求准不求力。”
“将门子弟,当知‘力’是‘准’的根基。”陆铭璋取过桑柘弓,挽弓示范,“你看,开弓至满时,肩、背、臂、指,力线贯通如江河奔涌。此时松弦,箭出才有穿透之力。你开八成,力未贯透,箭虽准,却浮。”
他松开弓弦,继续道:“你父亲安国公,年轻时曾一箭穿透三重皮甲,便是力贯箭矢之功。你既有家学,当承此志,莫贪轻松。”
晏知非心中震动。父亲年轻时的事迹,他只听府中老仆提过零星,陆铭璋竟如此清楚?
“学生……受教。”他低声道。
陆铭璋将紫柘弓放回架上:“从明日起,你每日课后,来校场练习此弓三十次,开弓至满即可,不必发箭。一月后,再试射靶。”
“是。”
秋风拂过,陆铭璋玄色衣袂微扬。他望着远处山峦,忽然道:“你今日指点沈涵之,做得不错。”
晏知非一愣,没想到这事会被注意到。
“同窗之道,贵在互助。”陆铭璋转身看他,目光深邃,“学问可以独研,德行却需在人群中砥砺。你初入监时顽劣跳脱,如今渐知收敛,是好事。但收敛非压抑,而是将那份跳脱之力,引向正途。”
他顿了顿:“你射箭时眼中神采,与背书时截然不同。可见人有天性所长,强扭反失其真。往后治学,也不必全盘否定旧日性情——那份鲜活敏锐,若是引向学问,或可别开生面。”
这话说得平淡,却在晏知非心中掀起波澜。
入监以来,他处处受制,时时挨罚,只觉往日所有皆错,需彻底重塑。
“去吧。”陆铭璋不再多言,“明日记得来练弓。”
晏知非躬身行礼,退下。
走出校场时,夕阳西斜,将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回头望去,陆铭璋仍站在高台上,玄色身影在暮色中如孤峰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