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琢玉成君最新章节列表 > 第38章 藏拙隐锋
  国子监一年一度的年末大考,终于拉开序幕。
  明伦堂内外一片肃然,监生们鱼贯而入,按号入座。
  除了顾明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这场考评的结果,将直接记录在档,关乎等第评定,更与未来的铨选资格息息相关。
  晏知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掌心微微沁汗。
  沈涵之正闭目默诵着什么,嘴唇无声翕动。
  崔砚秋则慢条斯理地整理笔砚,姿态颇为从容。
  斜对面的赵景然抓耳挠腮,周子逸则对着考卷愁眉苦脸。
  钟响,封卷。
  博士们分发试题。
  经义、策论、书艺、算学、骑射,二日考毕。
  每一场结束,斋舍里都是哀鸿遍野,或捶胸顿足,或暗自庆幸。
  晏知非沉默地来去,心里却比旁人更多一层复杂的掂量,这掂量,竟比单纯答题更耗心神。
  腊月二十三,放榜日。
  明伦堂前的照壁被围得水泄不通。
  低语、惊叹、懊恼、松气的声音交织成一片。
  晏知非立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向前挤。
  他的目光掠过榜首——
  顾明轩,三科皆“甲上”,综合评定“上上”,毫无悬念。
  沈涵之紧随其后,两科“甲上”,一科“甲中”,评定“上中”。
  崔砚秋位列第三,“甲上”、“甲中”、“甲中”,评定“上中”。
  再往下,赵景然的大名后跟着个“丙上”,他本人瞅了一眼,撇撇嘴,浑不在意地挤出人群。
  周子逸找到自己的名字——个“丙下”,他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不是丁就行!祖宗保佑!”这成绩于他而言,已是拼尽全力的结果。
  晏知非的视线继续向下移动。心跳在胸腔里渐渐加快。
  终于,在榜单中段靠下的位置,他找到了自己:
  晏知非。
  经义“丙上”,策论“丙中”,书艺“乙上”,算学“乙中”,骑射“甲下”。综合评定:乙下。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晏知非?乙下?”
  “那个刚来时月考次次垫底的安国公世子?”
  “半年!从末流到乙下,这……”
  连赵景然都折返回来,瞪大眼睛看了又看,嘀咕道:“真邪门了……小爷我头悬梁锥刺股才混个‘丙’……”
  周子逸拍他肩膀,满脸惊叹:“晏兄!深藏不露啊!”
  崔砚秋则向他投来温和的、带着鼓励的笑意。
  晏知非对着榜单,看了许久。那“乙下”两个字,黑底白字,清清楚楚。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地。
  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夹杂着些许空洞,悄然漫开。
  他转过身,在或惊诧或探究的目光中,默默挤出人群。
  消息插翅般飞回安国公府。
  晚上,晏知非请假回家过小年的时候,晏诚拿着从国子监抄录回来的详细成绩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那张惯常严肃、威仪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近乎灿烂的笑容,连说了三个“好”字,声如洪钟:“好!好!好!”
  晏夫人也喜极而泣,:“知非辛苦了……总算开了窍,知道用功了!”
  阖府上下,一片欢腾。
  下人们往来道喜,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晏诚大手一挥,下令赏赐全府上下三个月月钱,又特意开了私库,挑了几样珍贵的前朝文房雅玩并一柄镶宝石的西域短匕,命管家仔细包好:“即刻送去国子监陆博士处,聊表谢意!就说,世子顽劣,劳他费心管教,如今竟能得此成绩,晏某感激不尽!”
  晚膳时,席间尽是佳肴,晏诚饮了几杯酒,满面红光:“知非,你此番进步,为父甚是欣慰!你一直喜欢西郊马场那匹‘赤焰’驹,对吧?汗血宝马,千金难求。为父年前必定给你牵回府里!就当是给你此番上进的奖赏!”
  林氏也笑着应和:“该赏!该大大的赏!”
  晏知非嘴里塞着母亲夹来的炙鹿肉,却有些食不知味。
  父母的欣喜如此真切,那匹他心心念念许久的汗血宝马也近在眼前,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他心里的忐忑,未曾稍减。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
  国子监的方向,一片寂静黑暗。
  这份几乎要将安国公府屋顶掀翻的喜悦,在晏知非返回监中后,被博士署后院一道平静的传唤,骤然按下了暂停键。
  “世子,先生请您过去。”
  小书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没有任何异常。
  晏知非心头却莫名一跳。他定了定神,整理衣冠,走向对面那间他住了半年、早已熟悉无比的屋子。
  陆铭璋坐在书案后。
  屋内只点一盏灯,光线昏黄。他面前摊着书,却并未在看。
  听到晏知非进来请安,他抬起手,对侍立的小书童和跟进来的墨竹淡声道:
  “都出去。门外候着,无唤不得入内。”
  墨竹担忧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低头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两人。
  寂静在昏黄光晕里弥漫,带着无形的压力。
  陆铭璋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晏知非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内里的审视。
  这目光让晏知非感到轻微的不安。
  他垂下眼。
  “晏知非,”良久,陆铭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此次大考,你得了‘乙下’。”
  “是,仰赖先生教诲。”
  “安国公府上下,想必欢欣不已。”陆铭璋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从最初的末流,到如今的‘乙下’,任谁看来,都是不小的长进。足以告慰父母,亦可向陛下交代。”
  晏知非保持沉默。
  “但是,”陆铭璋话锋一转,手指在案上那份详细的各科评等单上轻轻一点,“我看不懂。”
  晏知非心头猛地一紧。
  “骑射一道,”陆铭璋缓缓道,目光锁住他,“这半年来,校场之上,你每次考核,成绩不过‘乙上‘,偶有‘甲’等,也从不争先。拉弓的力道,控马的节奏,看似平平。”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然而我观你引弓时肩臂的稳度,疾驰时与马匹腰背契合的瞬间,还有闪避障碍时那近乎本能的细微调整……国子监所有学生里,骑射无人比你根基更扎实,领悟更透彻。你只是故意控着,每一次,都刚好做到‘达标’而已。”
  晏知非呼吸一滞。
  “为何?”陆铭璋问。
  没有回答。
  “还有经义策论。”陆铭璋继续,不容喘息,“你初来时,确实腹内草莽,不通文理。但这半年来,我为你讲解经义,剖析章句,你听讲时的眼神,提出疑问的角度,偶尔在札记里流露出的那一星半点未经雕饰的想法……你绝非愚钝之人。”
  他的声音渐渐沉下去:
  “你记忆力极佳,幼时虽不听讲,却能默记成诵,底子牢固。这半年的训练,纵然不能让你文采斐然,但绝不至于只写出那等浮于表面、勉强及格的‘丙等‘之文。”
  陆铭璋向前倾身,灯光在他眼中投下深邃的阴影:
  “你明明可以考到乙上,为何有意考差??”
  晏知非脸色开始发白,额角渗出细微的冷汗。
  内心竟还有一点微薄的庆幸,幸好没有按照原计划考成“丙上”。
  陆铭璋盯着晏知非,一字一句:
  “晏知非,你以为,为师这双眼睛,是白长的吗?”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转沉,带着积压的怒意和深深的失望,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晏知非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陆铭璋那双仿佛燃着幽火的眸子。
  那里面有被欺瞒的愤怒,有对才智浪费的不解,更有一种……被刻意辜负的冰冷。
  “先生……弟子没有……”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辩解,“弟子只是……只是……”
  只是习惯了不想“发光”、不想“被人看见”——
  这话堵在胸口,自己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