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如油的黑暗。
  林风感觉自己在下沉。沉入一片冰冷、死寂、没有尽头的深海。耳边是模糊的、仿佛隔了厚重水层的嗡鸣,带着金属扭曲的刺耳摩擦声。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也没有知觉,只有左臂深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铁钉同时钉入骨髓。
  他试图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如铅。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漂浮——实验室的爆炸,老鬼的尖叫,扳手扭曲的身体,蛮牛和耗子惊恐的面容…以及最后那一刻,从实验室深处爆发的、混合着暗红锈蚀和幽绿光芒的恐怖冲击波…
  素影的声音呢?玉佩的跳动呢?
  一丝微弱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气流拂过脸颊。林风的意识被这细微的刺激猛地拉回现实。他拼尽全力,终于掀开了那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野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锈迹斑斑、不断滴落浑浊液体的通风管道内壁。管道很窄,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金属氧化后的腥气。身下是冰冷坚硬的金属地面,带着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仿佛整条管道正连接着某个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机械结构。
  “头…头儿?”一个颤抖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风艰难地转动脖颈。耗子那张沾满油污和血迹的脸出现在视野边缘,眼中充满了惊恐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希冀。更远处,蛮牛庞大的身躯蜷缩在通风管道的拐角处,左腿的伤口被简陋地包扎过,铜铃大眼布满血丝,正警惕地盯着管道深处可能出现的危险。
  “我…们…在哪?”林风的声音嘶哑得不成人形,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
  “还在通风系统里。”耗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实验室爆炸后…我们爬了至少两小时…外面全是‘齿轮神甫’的猎犬在搜索…只能顺着管道往深处走…”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扳手大哥他…他…”
  林风的心脏猛地一缩。记忆的碎片重组——他扛着那个被“种子”改造、扭曲变形的身体逃进了通风管道…
  “在哪?”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左臂却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再次跌回冰冷的地面。
  “别动!”耗子慌忙按住他,“你的左臂…它…它看起来不太妙…”
  林风艰难地侧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那只灰黑色的金属手臂,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呈现在眼前——表面的龟裂纹路比之前扩大了至少一倍,如同干涸河床般纵横交错,深可见骨。纹路深处,暗金色的光芒不再如熔岩般流淌,而是变成了一种不稳定的、忽明忽暗的脉动,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细微的、如同高压漏气般的“嘶嘶”声。最恐怖的是手臂的末端——手腕以下的部位,金属骨骼竟然呈现出一种半熔融的状态,如同被高温软化的蜡,缓慢地滴落着暗金色的、散发着刺鼻金属腥气的粘稠液体!
  吞噬了太多金属…吸收了太多能量…失控的边缘…
  林风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用右手撑地,硬是坐了起来。通风管道内的空间极其狭窄,他的后背几乎贴到了顶部的金属壁。借着管道缝隙透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蜷缩在角落的第三个身影。
  那已经很难称之为“人”了。
  佝偻、扭曲、灰绿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蚀纹路,如同干裂的河床。四肢比例严重失调,关节处裸露的金属骨骼和粗大铆钉反射着冰冷的光。最触目惊心的是那颗头颅——没有五官,只有一块光滑的、已经出现数道裂纹的合金面板,面板中心,一个微弱的蓝色光点如同风中的残烛,顽强地闪烁着。
  扳手。
  那个曾经扛着齿轮钢管、如同人形坦克般冲锋的血巢悍将,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但令林风心脏狂跳的是,那块合金面板中心的蓝光,与素影玉佩的微光如出一辙!而此刻,他胸口的玉佩,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跳动着,灼热滚烫,如同燃烧的炭火!
  “他…还活着?”林风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不…不知道…”耗子咽了口唾沫,眼中充满恐惧,“爆炸后…他面板上的那个鬼符号熄灭了…然后这个蓝点就亮了起来…有时候…我觉得他在‘看’我们…”
  仿佛为了印证耗子的话,那颗合金面板微微转动了一下,中心的蓝光短暂地明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微弱的状态。
  林风胸口玉佩的跳动更加剧烈了。素影的声音,跨越深渊的呼唤,再次挤入他混乱的意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却更加清晰:
  “风…听我说…‘种子’被暂时压制…但‘祂’已经苏醒…深渊裂口正在扩大…锈城即将沉没…你必须…逃出去…找到‘深潜者号’…钥匙…在…”
  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剪刀切断。玉佩的跳动也随之减弱,只剩下微弱的温热。
  林风的心沉了下去。素影的警告,实验室的爆炸,老鬼临死前的诅咒,以及此刻锈城下水道深处那越来越强烈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嗡鸣震动…一切都在指向一个事实——深渊裂口中的“祂”,确实苏醒了,而且正在撕开裂口,试图降临!
  “蛮牛…还能走吗?”林风嘶哑地问道。
  铁塔般的巨汉沉默地点了点头,铜铃大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凶光。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用染血的齿轮钢管支撑着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耗子…前面有出路吗?”
  耗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指向通风管道深处:“这条管道…应该通往锈城的中层排污枢纽…从那里…也许能找到上去的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外面全是‘齿轮神甫’的猎犬…还有更糟的…我听到了…‘尸藤壶’在唱歌…”
  林风闭上眼睛,深呼吸。污浊的空气带着铁锈的腥味灌入肺腑,冰冷刺骨。左臂的剧痛和随时可能崩溃的状态,蛮牛的伤,耗子的惊恐,扳手诡异的“存活”…前路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
  但素影的声音和玉佩的跳动,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坚定。
  “走。”林风咬着牙,用右手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开始向前爬行。每移动一寸,左臂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渊毒、玉佩、吞噬的金属能量、以及“种子”的污染,在他体内形成了一个脆弱的、随时可能崩溃的平衡。而此刻,这个平衡正被一种更强大的、求生的本能所驱动。
  蛮牛沉默地跟上,巨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管道中艰难前行。耗子犹豫了一下,颤抖着扶起扳手扭曲的身体——令他惊讶的是,那具畸形的躯体竟然出奇地轻,仿佛骨骼已经中空,而且…似乎对耗子的触碰有微弱的反应,合金面板上的蓝光会随着耗子的动作微微闪烁。
  通风管道如同迷宫,蜿蜒曲折,时而向上,时而向下,分支繁多。耗子凭着老鼠般的直觉和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带领着这支残破的队伍,避开那些传来猎犬吠叫和金属刮擦声的岔路,向着他认为的“上方”前进。
  管道内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温度却在缓慢升高。林风灰黑色的左臂在半熔融状态下滴落的暗金色液体,在身后的金属地面上留下一道细小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痕迹。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左臂深处那如同高压锅炉般的沉闷轰鸣,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爆炸。
  不知爬行了多久,前方的管道突然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节点——一个由数条通风管道交汇而成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空间。节点中央,一个锈蚀的金属梯子向上延伸,没入顶部的黑暗。
  “上面…应该是排污枢纽的控制室…”耗子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从那里…也许能找到通往中层街区的路…”
  林风艰难地爬到梯子下方,抬头望去。梯子的铁质横杆锈蚀严重,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摇摇欲坠。以他现在的状态,攀爬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蛮牛拖着伤腿,更不可能带着扳手上去。
  就在这进退两难的时刻——
  “咚!咚!咚!”
  沉重的、如同巨锤敲击金属的闷响,突然从他们来时的管道深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