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的腹腔内，是时间凝固的棺椁。
浑浊的空气沉重得如同液体，混合着浓烈的铁锈、陈年机油、腐烂海生物和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尸骸般的陈旧腐臭。昏暗的红色应急灯是唯一的光源，将扭曲的管道、锈蚀的仪表盘和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粉尘的涩感，每一次心跳都似乎与潜航器外壳承受的深海压力同频。
轰……嗡……
老旧的反应堆在舰体深处发出沉闷而不稳定的轰鸣，如同一个患有严重哮喘的巨兽在艰难喘息。透过厚达数十公分的耐压壳，能清晰地听到深海水流摩擦舰体的低沉呜咽，以及不时有碎石或沉船残骸刮擦底部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锐噪音。这艘被强行从地狱淤泥中唤醒的钢铁亡灵，正以一种近乎自杀的姿态，拖着残躯，向着更深、更黑暗的海渊滑行。
陈胖子满头大汗地蹲在原本是声呐员的位置上，徒劳地拍打着一台屏幕布满雪花、只会发出刺耳杂音的废弃声呐仪。“妈的！这玩意儿就是个铁棺材！我们根本就是瞎子！谁知道前面是不是‘公司’的水雷阵或者海沟！”
“闭嘴，胖子。”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船员低吼，他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挺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同样锈迹斑斑的老式磁轨鱼雷发射控制器，“风哥能把这家伙开起来，已经是奇迹了。留点力气，等着拼命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舰桥前方那个唯一坐着的身影。
林风坐在原本属于艇长的位置上，身形在昏暗的红光下显得更加消瘦、非人。焦黑与金属交织的侧脸没有任何表情，那只被粗糙金属片覆盖的右眼空洞对着前方无尽的黑暗，而仅存的、流淌着暗红锈蚀光芒的“锈瞳”，则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同样布满锈迹的主观察窗——虽然窗外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墨黑。
他的右手搭在冰冷的、锈蚀的操作杆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细微的金属叩击声。而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沉浸在与这艘老旧潜航器另一种层面的“连接”中。
不是通过仪表，不是通过声呐。而是通过肩胛骨上那枚脉动着幽蓝光芒的“深海之眼”，以及臂骨深处那微弱嗡鸣的归墟符文。
他能“感觉”到。
· 感觉到海水的密度与流向变化，如同感知皮肤的触感。
· 感觉到远处大型海洋生物游动时搅动的微弱能量涡流。
· 感觉到更深处，海床上沉没的巨轮残骸散发出的、冰冷的死亡气息。
· 甚至……能模糊地感觉到，左前方那片海域，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粘稠”的、带着“公司”特有能量印记和某种生物性污染的排斥感——那是“第七扇区”外围防御圈的边界！
这种感知并非清晰可视的图像，而是一种冰冷的、基于能量与物质反馈的“直觉”，混杂着“深海之眼”捕捉到的环境数据和归墟符文对空间与物质的底层感应。这是一种极其消耗心神的、野蛮而原始的非人导航方式。
突然！
林风那只敲击操作杆的右手猛地顿住！“锈瞳”骤然收缩！
“左满舵！紧急下潜！最大深度！”他嘶哑的声音如同破裂的铜锣，在死寂的舰桥炸响！
操舵手几乎本能地狠狠扳动锈死的舵轮！艇身猛地向左倾斜，内部所有没固定的东西哗啦啦地滑落一地！反应堆发出更加痛苦的轰鸣，推动着庞大的艇身向着更深的海渊扎去！
几乎就在潜航器刚刚完成规避动作的下一秒！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爆炸声从他们刚才航行的位置上方传来！即使隔着厚重的海水和艇身，也能感受到那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墨黑的海水中，瞬间亮起了三团巨大的、翻滚的、幽绿色的电浆光芒！如同深海巨兽睁开的邪恶眼眸！
“深渊电浆雷！” 刀疤老船员脸色煞白，嘶声喊道，“‘公司’的玩意儿！妈的！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不是知道……”林风的声音冰冷，那只“锈瞳”死死盯着爆炸后逐渐消散的电浆余晖，“是这片海……在排斥我们。”
他通过感知，清晰地“看”到，那些电浆水雷并非被主动引爆，而是如同拥有基础意识的毒海葵，感应到了潜航器散发出的、与这片被“公司”污染海域格格不入的“锈蚀”与“深渊”混合气息，自发地发动了攻击！
这艘潜航器，连同里面的他们，在这片被“公司”科技和生物技术改造过的海域里，就像滴入清水的墨点，无比显眼！
“滋……检测到……大规模声呐脉冲扫描……来源……多个方向……接近速度……快……” 肩胛骨上的“深海之眼”发出冰冷的预警，幽蓝光芒微微闪烁。
话音刚落！
嘀嘀嘀——！！！
舰桥一台侥幸还能工作的被动声呐警报器突然疯狂尖叫起来！屏幕上，数个高速移动的光点正从左右两侧和上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朝着潜航器包抄而来！
“是‘梭鱼’！‘公司’的高速无人猎杀潜航器！” 陈胖子尖叫起来，声音变调，“完了！我们被锁定了！”
透过主观察窗，已经能用肉眼看到远处墨黑海水中，那数道如同鬼影般迅捷逼近的、流线型的黑色轮廓！它们前端闪烁着冰冷的红光，如同死神的凝视！
“鱼雷管注水！准备发射！” 刀疤老船员咆哮着，扑向那台锈蚀的磁轨控制器。
“没用！我们的鱼雷太老！速度跟不上它们！” 另一个船员绝望地喊道。
“那就撞过去！” 陈胖子红着眼睛吼道。
“都闭嘴。”林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决绝。他缓缓从艇长座位上站起，那条金属右足踩在摇晃的甲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走到舰桥最前方，直面那几道急速逼近的死亡黑影。漆黑左臂——那条布满裂痕的“深渊之握”——缓缓抬起。
臂骨深处，那些黯淡的符文艰难地亮起，发出微弱却执拗的嗡鸣。肩胛骨上的“深海之眼”幽蓝光芒大盛，齿轮高速旋转，疯狂计算着来袭“梭鱼”的轨迹、速度、能量核心节点！
归墟的力量尚未恢复，空间切割无法使用。但……
他还有这座“锈城”赋予他的、最原始的力量！
林风将那漆黑的左臂，五指张开，狠狠按在冰冷粗糙、布满冷凝水的舰桥内壁上！
“以锈蚀之名……”他低声嘶语，仿佛在与这座钢铁造物进行着某种古老的交易，“……赋予它们……永恒的沉寂！”
嗡——！！！
一股无形、却磅礴的锈蚀波纹，以林风的左手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瞬间扩散至整个潜航器！并通过潜航器的金属外壳，向着周围的海水疯狂蔓延！
这不是能量攻击，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本质的规则层面的侵蚀！
那几艘急速逼近的“梭鱼”无人潜航器，原本流畅的黑色装甲表面，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暗红色的、疯狂滋生的锈蚀！它们的推进器喷嘴被锈痂堵塞，发出刺耳的哀鸣，速度骤降！精密的传感器镜头被锈蚀覆盖，失去目标！内部的能量回路被锈蚀强行短路，冒出滚滚黑烟！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这些代表着“公司”尖端科技的杀戮机器，就变成了几坨失控的、冒着电火花和浓烟、向着深海无声坠落的锈蚀废铁！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反应堆的轰鸣和海流的呜咽。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窗外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看着林风那只按在内壁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漆黑左臂，看着他那在红光下如同金属雕塑般的侧影。
他……他刚才做了什么？一句话……就让“公司”的先进潜航器……生锈报废了？！
陈胖子感觉自己的膀胱在抽搐。
林风缓缓收回左臂，臂骨深处的符文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甚至比之前更加微弱。强行大范围引动锈蚀之力，对他本就是强弩之末的状态是巨大的负担。但他那只“锈瞳”依旧冰冷，毫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