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背着那只破背篓，低着头，走得很快。
裙摆被露水打湿了，贴在脚踝上，走一步，裙角就甩一下。
她没有往村口走，还算警惕地四周看了看，然后拐上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脚步越来越快，生怕被人看见了。
苏桃夭和顾明川对视一眼。
顾明川打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上，自己先猫着腰窜出去，脚步落在草丛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苏桃夭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石头和草丛，尽量不发出声音。
山路不好走。
苏嫣走得很急，脚步踉跄，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摔倒。
她也不停，爬起来继续走，一只手扶着路边的树干，喘着粗气。
苏桃夭跟在后面，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盯着她的背影。
太阳慢慢升起来。
阳光从树杈间斜斜穿过，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露水蒸腾起来，林间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泥土和腐叶的味道。
鸟在头顶叫，一声长一声短，偶尔有松鼠从树上窜过，抖落几片枯叶。
苏嫣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停下来。
前面是一片杂木林，林子尽头有一道陡峭的土坡。
土坡下面，隐约能看见几块大石头，像是被人刻意堆起来的，石头上爬满枯藤，把后面遮得严严实实。
苏嫣回头看了一眼。
苏桃夭和顾明川立刻矮下身，藏在一丛灌木后面。
灌木叶子密，遮得严实，从外面看不见。
苏桃夭屏住呼吸，透过叶子的缝隙盯着苏嫣。
苏嫣没发现什么，她转过身继续往那道土坡走去。
走到坡前，她停下来，左右看看，然后拨开一丛枯藤。
枯藤后面露出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洞口的石头被烟火熏得漆黑，旁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还有一只破了的草鞋。
洞口的泥土被踩得硬实，上面密密麻麻都是脚印。
苏嫣弯腰钻了进去。
苏桃夭屏住呼吸。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洞里传来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男人的声音，好几个，粗声粗气的。
然后是苏嫣的声音，她非常兴奋地拔高声音说了点什么，还带着点撒娇的调子。
顾明川侧耳听了一会儿，回头看了苏桃夭一眼。
他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块大石头后面，示意她躲在那里，他自己摸过去。
苏桃夭摇头。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迷雾蕨叶片，打开油纸，露出里面墨绿色的蕨叶。
她比了个手势，嘴动了动：先用这个，再冲！
顾明川看了那叶片一眼，点头。
两人猫着腰，一点一点往洞口摸。
离洞口还有十几步时，洞里突然传出一声喝骂。
“谁？”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洞里钻出来。
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光着上身，露出一身横肉，胸口纹着一只老虎，纹得歪歪扭扭的，像只大花猫。
他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砍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发黑了。
他一眼看见苏桃夭和顾明川，愣了一瞬，然后扯着嗓子喊起来。
“有人摸上来了，薛哥，有人摸上来了！”
洞里顿时炸了锅。
脚步声，骂声，刀棍碰撞声，乱成一团。有人喊“抄家伙”，有人喊“堵住洞口”，有人喊“是那个村的吧”。
洞口涌出一股热烘烘的臭气，混着烤肉的味道和汗臭味。
顾明川眸色微深，不等他喊第二声，已经冲了上去。
他动作很快，那人刚举起刀，他已经到跟前。
朴刀横着劈过去，那人大叫一声，往后一仰，躲开这一刀，却被刀尖划破胸口，血溅出来，洒在洞口的石头上。
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撞在洞口石壁上，脑袋磕出闷响。
洞里的人涌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苏桃夭数着，一共二十九个。
加上刚才那个，刚好三十个人。
为首的是个颧骨高凸的汉子，正是那天夜里带人冲村的那个。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敞着怀，露出精瘦的胸膛。
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腰刀，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刀柄上缠着破布条，已经被汗浸得发黑。
他一眼看见苏桃夭，咧嘴笑起来，露出几颗黄牙。
“哟，这不是那天那个小娘子吗，怎么，送上门来了，老子正想着什么时候再去你们村转转，你就自己来了，这可真是缘分啊。”
旁边几个匪徒跟着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拿刀敲着石头，当当当的响。
苏嫣从洞里钻出来，站在那汉子身后。
她看见苏桃夭，脸色变了，一瞬间惨白，又一瞬间涨红，眼睛里涌出又惊又怕又恨的光。
“薛哥，就是她，她就是苏桃夭！”她指着苏桃夭，声音尖利得刺耳。
“杀了她，快杀了她，她男人也在，一起杀了，杀了他们！！”
苏桃夭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么瘦，颧骨凸出来，眼眶凹进去，下巴尖得像锥子。
但眼睛里烧着光，恶狠狠的，像要吃人，那光比山洞里的火堆还要亮。
“妹妹，”苏桃夭平静地勾唇：“你真让我意外，我没想到你会做到这一步。”
苏嫣咬着牙，不说话，只拿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像要把她生吞活剥。
薛哥把刀往前一指。
“上！男的杀了，女的留着，老子要好好……”
话没说完。
苏桃夭已经把手里的迷雾蕨叶片捏碎了。
墨绿色的烟雾从她指缝间涌出来，瞬间弥漫开来。
那烟雾浓得像墨汁，带着刺鼻的腥气，比山洞里的臭气还要冲，眨眼间就把洞口那一片全罩住。
烟雾翻涌着，像活的一样，往洞里钻，往人脸上扑。
匪徒们猝不及防，呛得咳嗽起来，有人捂住口鼻，有人揉眼睛，有人蹲下来想躲开烟雾。
“什么东西，咳咳咳……”
“我的眼睛，啊——睁不开了！”
“有毒，有毒，快退！！”
顾明川趁这机会已经冲进烟雾里。
苏桃夭听见刀刃入肉的闷响，听见惨叫，听见有人倒地，听见血喷出来的滋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