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他谋反,说他在边关拥兵自重,跟北狄暗通款曲。
告他的人叫赵松庭,是当朝宰相,跟大将军有旧仇。赵松庭找了十几个人联名上折子,还说在大将军府里搜出了北狄可汗的亲笔信。”
“那封信是假的。”竹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大将军根本不认识北狄可汗,他打了北狄十五年,杀了几万人,北狄人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可能给他写信?可皇上信了。”
他声音带了颤抖。
“皇上没有查,直接下了旨。大将军削去爵位,流放北疆。大将军府上下三百多口人,男的流放,女的充官。大将军的夫人林若薇,是吏部侍郎的嫡女,也跟着一起流放。”
顾明川抬眸,眼底神色晦暗不明。
“流放的路走了两个月。从京城到北疆,三千多里路,走的都是荒山野岭。大将军身上戴着四十斤的铁枷,夫人身上也有二十斤。他们走不动,官兵就用鞭子抽。”
“路上死了很多人。大将军身边的亲卫,死的死,散的散。我一个兄弟,跟了我八年,在路上被官兵活活打死,就因为多喝了一碗水。”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满是压抑着的痛苦。
“走到临丰县的时候,夫人的奶娘找到了我们。”
“奶娘姓江,叫江春兰,是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跟了夫人二十多年。她回家探亲归来后听说夫人被流放,从京城一路追过来,追了上千里路,才在临丰县追上了。”
竹风抬起头,看着天边的云。
“江春兰见到夫人的时候,夫人已经不行了。流了两个月,吃不好睡不好,还要赶路,身子早就垮了。
但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那是大将军最小的儿子,叫顾铭恩。大将军给他取这个名字,是让他铭记君恩,不负君恩。”
他苦笑了一下。
“铭记君恩。大将军被冤枉成那样,还给儿子取名叫铭恩。”
苏桃夭与身边的人相视,眸底满是心疼。
竹风继续说:“走到临丰县的时候,夫人要生了。官兵不让停,说耽误了行程要砍头。大将军跪下来求他们,给那些官兵磕头,磕得满头是血,那些官兵才答应让夫人在路边生。”
“夫人在路边生下了铭恩。没有热水,没有干净的布,就在野地里生。生完孩子,夫人连抱一抱的力气都没有,是江春兰把孩子裹起来的。”
“第二天晚上,押送的官兵喝了酒,起了歹心。他们想把夫人糟蹋了,还想把大将军杀了,回头报个暴病身亡。大将军虽然戴着铁枷,但怒极之下,跟那些官兵打了一场,杀了两个,自己也受了重伤。”
竹风的声音越来越低。
“江春兰趁乱抱着铭恩跑了。夫人让她跑,跑得越远越好,别让任何人找到这个孩子。”
“江春兰抱着孩子跑了一夜,跑到清溪镇。她不敢进城,就在镇子外面的山路上跑。跑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听见后面有追兵的马蹄声。”
“她知道跑不掉了。她看见前面路边有一对儿夫妇,推着板车往镇上走。
她把孩子放在路边的草丛里,用那块包被裹好,然后躲到旁边的树后面。”
“那对儿夫妇走到跟前的时候,她喊了一声救命,把那对儿夫妇引过来。等那对儿夫妇看见孩子,她就跳了崖。”
竹风说完,呼吸声都变得粗重了。
院子里的风又吹起,吹得墙头上的枯草沙沙响。
顾明川站在墙根底下,初升的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双手青筋暴起。
竹风站起来,走到顾明川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他说:“你长得跟大将军年轻时一模一样。”
顾明川没说话。
竹风说:“你腰上有没有一块胎记?左边腰侧,铜钱大小,青色的。”
竹风知道这次八九不离十,激动起来:“那块包被你还在不在?藏青色云锦,金线绣的缠枝莲纹,银线绣的云纹,边角绣着一只鹰,鹰爪里抓着一块令牌。”
顾明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慢慢开口:“包被在。胎记也有。”
竹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剧烈地抖,却一声没哭。
苏桃夭走过去,握紧顾明川的手。
顾明川垂眸,看着苏桃夭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手指细白,掌心温热。
仿佛传递着无形的力量。
他反手握住了她。
竹风跪在地上,很久才抬起头,他眼眶红透了,但没掉眼泪。
待心情稍稍平复,他继续道:“大将军一直在找你。整整二十年,他被关在北疆,出不来。后来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大将军才被放回来。皇上给他平了反,恢复他的爵位,让他重新掌兵。”
“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你。找了五年,派出去几百号人,走遍了北边所有的州县,没有找到。后来又往南边找,还是没有找到。”
“我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走了不知道多少路,见了不知道多少人。每次有人说见过一个长得像大将军的少年,大将军都亲自去看,看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是真的。”
“去年冬天,大将军病了一场,病得很重。他拉着我的手说,竹风,我可能等不了太久了,你得帮我找到他,一定要找到他……”
“还有夫人,夫人身子亏空,如今全靠汤药吊着,而我……我不中用,居然被土匪抓住,耽搁那么久。”
“上个月,我在桃溪镇这边查到,当年这里有个抱孩子的妇人被官兵追逐,逃入山路。”
“我顺着查过来,走到这片山的时候,遇上了那帮土匪。”
“我以为是老天爷要绝我。被关了那么多天,我以为我就要死在那间破屋子里了。没想到,你们来了。”
竹风深吸一口气,对着顾明川鞠躬行李,两行热泪落下:“……小少爷,跟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