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是荞麦皮的,枕套也是蓝布。
靠窗有一张炕,炕上铺着竹席,炕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罩是玻璃的,擦得透亮。
右边是书房,书架比止戈居的小得多,只有两排,上面放着一些常见的书,有《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话本小说。
书桌也小,桌面上放着笔墨纸砚,都是普通的货色,能用,但不精贵。
椅子是普通的木椅,没有坐垫。
清荷园的东西厢房各有一间,是给随从住的,比正房更简单,只有一张炕,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被褥也是蓝布的,干净整洁。
刘德站在院子里,指着荷花池说:“这池子里的锦鲤是夫人养的,养了好几年了。夫人说,这院子空着也是空着,养几条鱼,有点活气。等小少爷回来了,要是有客人来,住在这儿,看看鱼,喝喝茶,也算是个消遣。”
苏桃夭站在荷花池边,看着池水里的锦鲤。
一条红色的锦鲤游到水面,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要吃的。
她从旁边的小罐子里捏了一点鱼食撒下去,锦鲤立刻聚过来,抢着吃,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这院子挺好。”
“我爹娘他们住这儿,大伯也住这儿。”
刘德连连点头:“少夫人放心,被褥都是新的,炕也烧上了,随时能住人。我这就让人再添几个火盆,晚上冷,别冻着。”
苏桃夭转身走出清荷园,回到止戈居。
顾明川还站在堂屋里,手扶着八仙桌的桌面,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旺福蹲在他脚边,两只绿油油的眼睛四处张望,鼻子不停地抽动,闻着陌生的气味。
卷卷被秦桂芝牵着,站在院子里,低头啃地上的枯草。
苏桃夭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这院子太大了。”顾明川眼中的迷惘渐渐褪去。
苏桃夭轻笑:“大点好,以后有孩子了,跑得开。”
顾明川他伸手揉揉她的头发,粗糙的手掌从她头顶划过去,带起几根碎发,忍不住漾起笑意:“你倒是想得远。”
苏桃夭弯弯眼眸。
转身走到院子里,站在两棵银杏树中间,仰头看光秃秃的枝丫。
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但能感觉到光线在慢慢变暗,快傍晚了。
刘德从院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端着托盘,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
丫鬟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青布棉袄,头发梳成双环髻,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们把托盘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倒了两杯茶,退到一边,垂手站着。
“小少爷,少夫人,先喝口茶歇歇。”
“大将军和夫人那边,我已经让人去通报了。”
顾明川喝了一口,便把茶杯放下:“夫人病得重不重?”
刘德深深叹气:“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咳。今年格外冷,咳得比往年厉害些。大夫来看过,开了药,说好好养着就行,不碍事。”
顾明川没再问,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爹,娘,大伯,你们就住这儿吧。”苏桃夭跟随后进来的几人商量。
“如果不喜欢,也可以再挑挑。”
“桃夭,这院子……”秦桂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娘,止戈居是明川的院子。清荷园这边简单一些,你喜欢吗?”
秦桂芝连连摇头:“不住不住,我们住这么大的院子做什么!你们那个院子不是还有一排房子吗?我们住进去就行。”
刘德吓了一跳:“夫人不可,那是下人房,您是少夫人的至亲,理应有单独的院子住。”
苏守信把包袱放在地上,也四处张望,眼里带着不可置信。
他在十里村住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气派的院子,更没想过自己会住进来。
正说着话,就有小厮跑过来:“少爷,少夫人,夫人听说你们到了,想见见。”
“可这……夫人身子本就不好,听见小少爷找着了,一个激动,咳得更厉害了,劳烦您过去一趟。”
“好,我们这就去吧。”苏桃夭对刘德说。
她走到顾明川身边,伸手拉住他:“走吧。”
顾明川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刘德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一个院子,走到明志居。
明志居相比止戈居却是小了不少,只有一整个大院,显得格外朴素,与将军府其他地方气派的模样格格不入。
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底下放着一口大缸,缸里结了冰。
院子的青砖地面扫得很干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疑惑,刘德笑道:“夫人常年礼佛,最是清简朴素,不喜被下人打扰,所以将军府建成之后,特意选了这明志居,没有下人房,也清静。”
苏桃夭了然点头。
正房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银簪,面容端正,眼神沉稳。
她看见刘德领着人来了,转身朝屋里说了一句:“夫人,人到了。”
屋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进来吧。”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但语气很温和。
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苏桃夭蹙眉,跟着刘德走进去。
正房的客厅倒是比院子漂亮些,地上铺着青砖,砖缝填得平整。
正对面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挂着一副对联,字写得苍劲有力。
中堂下面摆着一张长案,案上供着香炉和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腊梅,黄色的花朵半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长案前面是一张八仙桌,两边各放一把太师椅,椅子是红木的,雕着花纹,上面铺着灰鼠皮的垫子。
一个妇人坐在左边的太师椅上。
她四十来岁,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褙子,领口袖口镶着灰兔毛,头发挽成髻,只插了一支碧玉簪,素净得很。
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白,嘴唇颜色也淡,像是刚生过一场大病。
但眼睛很好看,又大又亮,眼神温和,像冬天的太阳,直教人心里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