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脆生生的。
  王栓子愣了一下,听出是谁了。
  是村东头李婶子的闺女,叫李桂芳,十七八岁,还没出嫁。
  他松了半口气,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
  李桂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碗里装着几个窝头。
  “栓子哥,我娘让我给你送几个窝头。说你病刚好,家里没吃的,让我们帮衬帮衬。”
  王栓子挤出个笑,把门开大点,接过碗:“谢谢桂芳,替我谢谢你娘。”
  李桂芳往里看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她说:“栓子哥,这黑漆漆的,你屋里咋不点灯啊?”
  “没油了。”王栓子挡住门,“省着点用。”
  李桂芳觉得很怪异:“那我走了,你早点歇着。”
  她转身,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栓子关上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等了好一会儿,他才挪开柴火,掀开木板。刘文德从地窖里探出头,脸色还是白的。
  “谁?”
  “李婶子家闺女,送窝头的。”
  刘文德爬出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吓死他了。
  王栓子把窝头递给他一个,自己啃一个。
  两人蹲在灶房里,就着凉水,把窝头吃了。
  刘文德吃完,越想越不对劲。
  这年头粮食都那么稀罕,李婶子只是个普通的妇人,哪来那么多东西接济一个不太相熟的单身汉?
  而且他在这儿住了20来天,都没见到她们家来送东西,怎么顾家夫妇一出现就有人来送东西?
  “不行,这地方不能待了。顾家那两口子盯上你了,迟早会查到。”
  王栓子慌了:“那咋办?我往哪儿去?”
  刘文德想了想,说:“明天……明天夜里咱俩就走,往周家寨跑,找那伙儿土匪去。”
  “可是我们没有办成这边的事,他们会让我们入伙吗?”
  “会的,我在那头有关系。”
  王栓子还是在犹豫:“那……那村里人要是发现我跑了……”
  “发现就发现了,你还能咋的?”刘文德说,“留在这儿等死?”
  王栓子不说话,心里乱成一团。
  他在这村里活了三十多年,穷是穷,可这是他的家。走了,能去哪儿……跟着土匪,能有好日子过吗?
  可要是不走,万一被发现……
  他想起苏桃夭那双眼睛,笑盈盈的,可看人的时候像刀子。
  还有刘文德信誓旦旦的说会给他发个媳妇,还有吃不完的粮食。
  “行。”他咬着牙,“明儿夜里走。”
  刘文德点点头,又钻进地窖。
  王栓子把柴火堆回去,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看着那月光,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这地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天刚亮,王栓子就出门了。
  他怕被人发现不对劲,照常去地里拿着镰刀割麦子。
  他割一会儿歇一会儿,眼睛老往村道上瞄。
  有人路过,跟他打招呼:“栓子,病好了?”
  “好了好了。”他笑着应。
  “好了也得多歇着,这麦子又不会过熟,晚两天来收也是一样的。”
  “哎,歇着呢。”
  那人走了,他又开始割麦子。
  割到晌午,太阳毒起来,他坐在田埂上歇着,拿出带的干粮啃。
  李婶子从地里回来,看见他,走过来说:“栓子,身子好利索了?”
  王栓子站起来,笑着说:“好了婶子,谢谢你家窝头,好吃。”
  李婶子摆摆手:“几个窝头,谢啥。你一个人过,有啥难处就吭声。”
  王栓子点头:“哎,知道了婶子。”
  李婶子看着他,忽然说:“栓子,你这几天脸色咋这么差?是不是又病了?”
  王栓子摸摸脸,挤出个笑:“没有没有,就是没睡好。天热,睡不踏实。”
  李婶子点点头:“那你注意点,别中暑了。”
  她走了,王栓子又坐下来,心突突跳。
  他总觉得李婶子看他的眼神不对,好像知道了什么。
  太阳慢慢西斜,天快黑了。王栓子收了镰刀往家走。
  今日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背后好像有人跟着。
  走到家门口,他又站住了,四下看看。
  好像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背后没有人。可那种渗人的目光如影随形。
  “妈的,邪门了。”
  他啐了一口,只当是因为自己心里藏着事儿,所以想多了。
  推开门进去,就连忙把门关上,插上门栓。
  灶房里黑漆漆的,他点了个灯走到灶台边,把柴火挪开,掀开木板。
  “文德。”
  刘文德从地窖里探出头,往上看:“天黑了?”
  “快了。”王栓子觉得自己的手竟然有点抖,“再等等,等人睡熟了就走。”
  “行,这回子应该也不会有人来你家了。”刘文德揉了揉腿,半躺到炕上休息。
  两人都不想说话,屋子里静的可怕。
  直到许久之后,王栓子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头越来越暗,天已经黑了。
  “再等等,这个时候巡逻队查的很紧。”
  刘文德点点头,靠着墙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栓子回到炕沿上坐下,两手攥在一起,手心都是汗。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头彻底黑了。
  王栓子站起来,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
  外头静悄悄的,一切都被黑暗笼罩,恰好是阴天,连月光都没有。
  “走吧。”他声线颤抖。
  刘文德站起来,把刀别在腰后,跟着王栓子走到门口。
  王栓子轻轻拉开门栓,把门拉开一条缝,又探出头小心的看了看,然后迈出去一步。
  可就在这时候,黑暗里忽然亮起一点光。
  是火折子的光,火光映出一张脸。
  苏桃夭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火折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栓子哥,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王栓子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刘文德反应快,转身就往屋里跑,准备从窗户那边跑。
  可他刚跑两步,一道黑影从侧面掠过来,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刘文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还没等爬起来,后颈就被一只大手掐住,按在地上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