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明芳回到家中。
客厅里，明绍川在看报纸，许静岚在厨房忙活。
明芳把帆布包搁在玄关，走进客厅。
“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明绍川摘下眼镜，抬起头。
许静岚擦了擦手，从厨房出来。
明芳把那张清单摊在茶几上，把沈孟生的叮嘱一五一十复述了一遍。
“沈孟生说，月华饭店人脉复杂，往来宾客混杂。咱们去吃饭，只管自家事，不要主动打探其他人身份，不要聊古物药材交易，谨言慎行，避免招惹麻烦。”
明绍川听完，眉头皱了起来，片刻后，他推了推眼镜叮嘱许静岚。
“这小子想得周全。”
“月华饭店那地方，我也听说过。尹红玉在那儿经营多年，来往的都不是普通人。沈孟生能提前叮嘱这些，说明他心里有数。”
许静岚点头。
“那咱们就按他说的办。”
“今天多听少发问，守好礼数即可。不该打听的一概不要问。”
明芳也跟着认真点头。
“我记住了。”
明绍川把清单折好，收进抽屉里，靠回椅背。
脸上多了几分凝重。
月华饭店那地方，水深得很，也不知道沈孟生应付得了吗。
正月十五。
天色尚早，红砖洋楼的院门推开，沈孟生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布鞋擦得锃亮。
牛向阳跟在他身后，也换上了新置的外衣，少年规规矩矩站着，双手交叠在身前，眼里藏着掩不住的紧张。
“向阳，今天跟我去赴宴。”沈孟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长辈见面的场合，你也该见见世面。”
牛向阳愣了一下，连忙摆手。
“孟生哥，我……我去不合适吧？那是你们两家的正事……”
“没什么不合适。”沈孟生说道，“你跟我学了这么久，往后也会跟着我见更多的人、经更多的事，再说，你在我家住，你也是我的家人，今天就是个开始。”
牛向阳的喉结滚了一下，用力点头。
“好，我听孟生哥的。”
……
月华饭店门口。
台阶下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有吉普有轿车，牌照一水儿的京字头。
沈孟生带着牛向阳刚走到台阶下，门厅里就有人快步迎出来。
不是伙计。
是尹红玉。
她穿着月白色旗袍，外面罩了件藏青呢子大衣，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看见沈孟生，尹红玉换成了热络的笑容。
“沈先生，恭候多时了。”
她微微欠身，目光扫过牛向阳，又落回沈孟生脸上。
“雅间已经备好，是饭店最僻静的那间，窗子正对后院假山，清净。茶水点心都按您上回的口味备的。”
沈孟生点了下头。
“多谢尹经理费心。”
尹红玉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应当的。今日是沈先生的私事，我就不多打扰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摇铃，伙计会过来。”
她说完，又冲牛向阳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厅里走。
牛向阳站在沈孟生身后，目光追着尹红玉的背影看了两秒，小声嘀咕。
“孟生哥，这位尹经理对你也太客气了……”
沈孟生没接话，抬脚往台阶上走。
刚走到第二级台阶，侧面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招呼。
“哟，这不是沈后生吗？”
沈孟生的脚步停住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门厅侧面的廊道里晃出来，穿着灰布长衫，手里拿着串核桃，边走边搓，脸上挂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人姓赵，是古玩圈里的老掮客，专门在各家拍卖会上倒腾货，吃差价。
上回交流会上，那个药匣沈孟生出价拿下了，赵掮客跟着加价，最后没抢过，当场就甩了脸子。
赵掮客走到沈孟生面前，目光从他身上扫到牛向阳身上，又扫到台阶下等着的明家一家人身上。
赵掮客在京城地界也算是有点人脉，对明家有点了解。
明绍川、许静岚、明芳三人站在台阶下，正准备上来。
赵掮客冷笑道。
“沈后生，如今是要靠求人才能混进这里？”
牛向阳的脸色变了，作势就想理论。
沈孟生抬眼看他，伸手拦住了牛向阳。
“赵掮客这话，我听不明白。”
赵掮客嗤笑一声。
“别装了。你一个大学生，哪来的路子进月华？不就是跟着人家明家沾光，混进来求尹经理办点事？”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台阶下的明绍川一家。
“明家祖上是有点来头，但你一个外人，攀上人家就以为自己也跟着水涨船高了？”
沈孟生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了赵掮客身上，然后他抬手，指了指门厅刚刚离去的方向。
“是尹经理特意安排的雅间。”
“我和萃宝斋本就有合作，不必借旁人脸面。”
赵掮客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沈孟生看了两秒，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月华饭店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
尹红玉亲自迎进门厅，那是给足了面子的待遇。
能让尹红玉特意安排雅间，绝不是靠攀附外人能办到的。
赵掮客的脸色红白交替，他尬笑两声，往后退了半步。
“哈……原来如此……那是我多嘴了。”
说完，转身就往廊道里缩，脚步匆匆，灰溜溜走开了。
台阶下，明绍川、许静岚站在原地，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明绍川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沈孟生背影上，沉默了片刻。
许静岚侧过头，小声说了一句。
“这孩子，在这里的分量可不轻。”
明绍川点了下头，没吭声。
但他心里那股震撼，比许静岚只多不少。
……
雅间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雕花木门，里面收拾得精致。
紫檀长桌，六把圈椅，茶台上摆着刚沏的好茶。
靠窗一面是整扇落地玻璃，俯瞰后院假山流水，清净得很。
沈孟生让牛向阳坐在侧边，自己在主位旁落座。
明绍川、许静岚、明芳三人相继进门，在对面坐下。
伙计端上热茶，又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明绍川的目光落在沈孟生脸上。
“今天这顿饭，不是外人局。”
“咱们两家不讲彩礼攀比，也不会拿门第背景去施压束缚晚辈。我唯一的期许，就是你和明芳以学业为先，把书读扎实。”
沈孟生点头。
“伯父放心，功课不会落。”
明绍川继续说。
“大学阶段，你们俩公开处对象，两家正常往来，该见面见面，该走动走动。”
“但婚事不急于一时。等到大学毕业，如果你们俩感情依旧，再正式登记举办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