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洋楼的铁艺院门推开。
牛向阳跟在沈孟生身后,脚步越来越慢。
他站在门廊下,仰头看着两层小楼,喉咙滚动了一下。
“这……这就是我以后住的地方?”
沈孟生推开门。
“进来。”
客厅宽敞明亮,壁炉里炭火烧得正旺。
沈孟生领着牛向阳上了二楼,推开朝南的房间。
屋里收拾得干净整齐,床铺、书桌、衣柜齐全,窗外能看见远处京大的灰墙。
牛向阳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这是你的房间。”
沈孟生把供销社买的被褥、衣裳、书包全部搁在床上。
“以后你就住这儿,安心念书。学费、书本、吃穿用度,全由我来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不会再有人欺负你。”
牛向阳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半天挤不出声音。
眼泪直往下掉,砸在地板上。
沈孟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下楼。
……
院门传来叩门声。
三下,节奏不紧不慢。
沈孟生走过去开门。
陈凯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个布包,看见沈孟生正要开口。
余光扫到院子里,整个人僵住了。
牛向阳正蹲在紫藤架下,小心翼翼擦着刚买的新书包。
崭新的被褥搭在二楼窗台上晾晒,孩童课本散落在客厅茶几上。
陈凯满脸不可置信。
“孟生!”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牛向阳。
“你什么时候多出这么大一个儿子?!”
沈孟生侧身让他进来。
“进来说。”
客厅里。
沈孟生把牛守山的来信、监护手续全部摊开,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牛守山的弟弟弟媳执行任务牺牲,留下独子牛向阳,烈士遗孤。
当年牛守山拼尽人脉,争取到把孩子安置在京城的名额。
可他职务受限,不能进城长期陪伴,只能托人代办监护。
“我在红旗大队那三年,牛队长护过我不少次。”
沈孟生平静地说道。
“这份情谊,不能置之不理。”
陈凯听完,重重叹了一口气。
“烈士后代,不该落得流落的下场。”
他转过头,看向牛向阳,眼底全是同情。
牛向阳低着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肩膀微微发抖。
陈凯起身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
“小兄弟,你叔叔是个好人。”
他拍了拍牛向阳的肩膀。
“往后就安心住这儿,好好念书。”
牛向阳抬起头,眼眶通红,点了点头。
沈孟生给陈凯倒了杯热水。
“向阳,过来坐。”
牛向阳站起来,慢吞吞挪到桌旁,坐在沈孟生身侧。
陈凯端着杯子,看了少年一眼。
“孩子,你父母牺牲后,一直住在保育所?”
牛向阳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裤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
陈凯皱起眉。
“那你住哪儿?”
牛向阳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我……我被远房表叔薛贵接回家住过一段时间。”
“薛贵对外到处说自己好心照料烈士遗孤,邻里都夸他。”
牛向阳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可我爸妈留下的烈属抚恤金,每个月都被他拿去补贴自家儿女吃穿。”
“政策分配的烈属安置房,一套小两居,他直接让自己儿子搬进去住。”
陈凯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你呢?”
牛向阳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平日里连粗粮都吃不饱,冬天没有厚棉衣。”
“稍有不满,就要挨骂挨打。”
他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
“我实在受不了了,才连夜逃回保育所。”
话音落下,陈凯腾地站起来。
“岂有此理!”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响。
“烈士为国捐躯,后代理应受到照拂!”
“薛贵这是吃绝户!占烈士的抚恤金,霸烈士的房产,还苛待烈士遗孤!”
沈孟生的目光落在牛向阳脸上。
少年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这事不能这么算了。”沈孟生说道。
陈凯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他猛然停下,转过身。
“孟生,这事交给我。”
沈孟生看着他。
陈凯深吸一口气。
“我家平反之后,和军属安置办公室主任严守军有旧交。”
“严主任专门处理军属、烈属权益,为人刚正不阿。”
“咱们把线索物证全部整理出来,走官方渠道讨要公道。”
沈孟生起身,朝陈凯拱了拱手。
“那就劳烦你了。”
牛向阳抬起头,看着愿意为自己出头的两人,泪水流得更凶。
……
接下来两天。
沈孟生和陈凯分头搜集证据。
保育所调取牛向阳的烈士遗孤身份档案,街道办核实烈属抚恤金发放记录,房管所查询烈属安置房产权归属。
一份份文件摊在石桌上,字字清晰。
烈属抚恤金每月按时发放,但领取人登记的是薛贵。
烈属安置房产权登记在牛向阳名下,但实际居住人是薛贵的儿子。
陈凯把文件整理得整整齐齐,装进牛皮纸袋。
“走,咱们去找薛贵对质。”
牛向阳站在门口,怯生生地说道。
“我……我也想去。”
沈孟生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牛向阳点头,眼眶通红。
“我想亲眼看着他认错。”
……
薛贵家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子里。
灰砖平房,门口堆着杂物。
沈孟生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
薛贵探出头,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他扫了沈孟生和陈凯一眼,目光落在牛向阳脸上,眉头皱起来。
“向阳?你怎么来了?”
牛向阳低着头,躲在沈孟生身后,不敢吭声。
薛贵的目光又转回沈孟生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
“你们是谁?”
沈孟生把监护文书掏出来,展开。
“我是牛向阳的代管人,沈孟生。”
薛贵接过文书,扫了两眼,脸色变了。
他猛地抬起头,嗓门拔起来。
“你是什么外人?凭什么让向阳寄住在你那里!”
“他是我们薛家的亲戚!应当由我来抚养!”
沈孟生平静地回答。
“文书上盖着公章,手续齐全。”
薛贵把文书甩在地上,脸涨得通红,朗声吼道。
“你这是拐骗烈士遗孤!”
“你就是贪图烈士的抚恤金和房产!想霸占烈士的好处!”
他冲着巷子外面喊。
“街坊们都来看看!有人拐骗烈士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