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岚早产了,比预产期提前了二十天。
  凌晨两点,市三院重症监护区。
  走廊尽头的保温箱里,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女婴。隔壁病房,张岚的母亲靠呼吸机维持着呼吸。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王大强带着四个壮汉闯了进来,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去半截。
  我跟在最后面,包臀裙,十厘米的细高跟,鞋跟敲在地砖上,一声比一声脆。
  一份《自愿放弃婚内财产协议》被砸到张岚脸上,纸角划过她的眼皮。
  “签了。”
  张岚撑着床沿坐起来,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大强,我妈还在隔壁……”
  “不签?行啊。”王大强扭过头冲门外抬了抬下巴,“去,现在就拔了老太婆的氧气管。”
  一个壮汉转身就往外走。
  “我看你那点破工资,拿什么交住院费!”
  走廊上已经围了一圈人。护士,病人家属,还有几个睡眼惺忪的病友。
  不知道谁先举起了手机,然后是第二部,第三部。
  我听见有人小声嘀咕:“开直播了,快看,就是那个小三。”
  很好,观众到齐了。
  我踩着高跟鞋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这黄脸婆还占着茅坑干嘛?”
  我把声音拔得又尖又亮,确保走廊上每一个镜头都能收到。
  “王哥的钱,早就通过我转到国外了。你连个钢镚都别想查到!”
  “赶紧签了滚蛋,别耽误我跟王哥去度蜜月!”
  王大强在身后笑出了声。
  他没听出来,这句话不是说给张岚听的。
  是说给直播间里某些专门盯着跨境资金的人听的。
  张岚仰起脸看我。她的眼底布满血丝,嘴唇抖得厉害。
  我扬起手。
  走廊上响起一片吸气声。
  手掌落下来,最后只是重重推在她肩上。
  借着这一推,我俯身贴到她耳边,嘴唇几乎没动。
  “签。他刚才那句话,三千个人都听见了。”
  张岚的身子僵了一下。
  然后她弓起背,一口血呕在了协议书上。
  是真的血。顺着纸面往下淌,洇开了“自愿”两个字。
  “岚岚!”门口挤进一个熟悉的身影。赵青被两个壮汉死死拦住,手臂上挠出了几道红印。
  “林初夏!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回头,左手拇指在无名指根上摩挲了一下。
  张岚尖叫着抓起笔,在血迹旁边签下名字。最后一笔划破了纸。
  王大强一把抽走协议,对着灯光看了看,笑得满脸横肉直颤。
  “早这么识相,何必呢?”
  光幕在我眼前展开。
  【胁迫签署证据链:已固定(实时直播,多方存证)】
  【收网进度:38%→63%】
  从他开口说出“拔氧气管”的那一刻起,这份协议就成了废纸。
  他还在笑,还在整袖口。只整了一次。
  看来他是真觉得自己赢了。
  王大强搂着我的腰往外走,经过保温箱时,脚步都没慢一下。
  我侧头看了一眼。
  女婴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盖比米粒还小。
  我的喉咙发紧,没多看第二眼。
  电梯门打开,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手里还抱着个装烂菜叶的纸箱,不知道是从哪个食堂拖来的。
  “就是她!那个小三!”
  一片烂白菜帮子迎面砸了过来。接着是西红柿,鸡蛋壳,还有不知道放了几天的馒头。
  王大强骂了一声,护着脑袋先钻进了车里,没等我。
  我没躲。
  汁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过眼角,流进嘴里,又酸又腥。
  我低下头,用手背一点一点擦干净。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这种女人,就该被车撞死。”
  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我心想,江城人骂人的词库,该更新一下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第七个,你比你姐姐狠。”
  我抬起头,看向医院对面那栋黑漆漆的写字楼。
  十七楼,有一扇窗户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
  我截下这条短信,存进一个名为“初秋”的加密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六个文件了。
  这是第七个。
  我把那枚素圈银戒从口袋里摸出来,戴在了无名指上。
  严丝合缝。
  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