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冬,朝鲜北部山区。
天是灰的,雪是硬的,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来回磨。我趴在地上,膝盖陷进半尺深的雪里,怀里抱着一支步枪,手指头冻得发木,脑子更木。
我不是这儿的人。
我是陈默,二十一世纪广告公司策划,加班到凌晨三点改第28版方案,电脑屏幕突然闪出一片黑白影像——炮火、战壕、穿着棉衣的人影在雪地里爬行。再睁眼,我就在这儿了。
二十五岁,瘦高个,鼻梁上还有戴眼镜留下的浅印,右手小指比左手短两毫米——那是敲键盘敲出来的。现在这双手正死死攥着一支老式步枪,枪管冷得能粘掉皮。
我试着拉枪栓。
纹丝不动。
我又用力,肩膀都跟着晃,可那枪栓就像焊死了一样,连响都不响。
“这枪栓咋这么硬?”我低声骂了一句,嘴一咧,冷风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四周没人理我。几个穿着同样破旧棉衣的兵蹲在雪窝里检查装备,有人往枪管上哈气,有人把枪贴胸口捂着。远处山脊线上,炮声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大地在喘粗气。
我没当过兵,连军训都没认真参加过。前世改方案改到吐血,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真端着枪趴雪地里等打仗。
可现在,我就是志愿军某部三连的新兵。
刚醒过来时,连长点名喊“陈默”,我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我。旁边老兵瞅我一眼,说:“新来的?别尿裤子就行。”
我没吭声,也不敢吭。
此刻跪在雪地里,手僵脸麻,脑子里全是空调房、咖啡机、PPT翻页的声音。那些画面跟眼前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一对比,荒唐得像做梦。
可这梦太冷了,冷得牙齿打颤,冷得耳朵尖发疼。
我又试了一次拉枪栓,还是不动。
体力一点点往下掉,心也跟着沉。要是这时候敌人冲上来,我连子弹都上不去,只能拿枪托砸人?
正发懵,旁边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兵,个子不高但肩膀宽,脸上有道疤从眉尾划到嘴角,笑起来像裂了个口子。他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腰上别着刺刀,走路带风,一脚踩进雪坑里也不带停的。
他是王大柱,三连老兵,炮班副班长。后来我知道,这人十四岁就参军,打过鬼子打过蒋军,全家人被日军烧死在村子里,只剩他一个活下来。
他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我手里那支枪,咧嘴笑了:“新兵蛋子,枪栓冻住了吧?”
我点点头。
“傻啊,拿脸贴上去哈气!冰疙瘩就得用人温化!”他说着,一把接过我的枪,侧脸贴在枪管上,“呼”地喷出一口白雾。
我愣住:“还能这么干?”
“不能这么干你也活不到明天。”他瞪我一眼,又用手掌裹住枪机部位,搓了几下,“再用体温焐着,快的话三五分钟就能松动。”
我照做,把脸凑过去。那一瞬间,金属的寒意直钻脑门,头皮都炸了,但我咬牙没退。
哈了几口气,再用手揉,一下,两下……
“咔。”
一声轻响,枪栓终于动了。
我差点激动得叫出来。
王大柱拍拍我肩膀:“行了,记住,以后枪要是冻住,脸可以贴,尿也能浇——但人不能怂。咱们志愿军,宁可冻死,也不能让枪哑火。”
我没说话,只觉得胸口有点热。
不是因为暖和了,是因为这话听着糙,却压得住这片雪地里的冷。
我把枪抱回来,一遍遍拉动枪栓,直到动作顺畅。手指还是僵的,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玩意儿了。
王大柱没走远,蹲在我边上检查自己的炮弹包,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发现我袖口磨出了毛边,顺手从挎包里掏出针线,甩给我:“补补,别到时候雪灌进去,脚趾头冻掉都不知道。”
我接过针线,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这地方,没人跟你讲客气。你能活着,就是最大的谢礼。
我低头笨手笨脚地缝,针扎进布料的声音在风里几乎听不见。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我怎么会在这儿?那个广告方案……改完了吗?公司会不会以为我跑路了?
荒唐。
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拍了回去。
远处又传来炮响,比刚才近得多。
队伍开始整队,有人喊:“集合!准备开拔!”
我赶紧收好针线,抓起步枪站起来。腿蹲久了发麻,踉跄了一下,王大柱伸手扶了我一把。
“跟紧队伍,别掉队。”他说,“头一晚行军最要命,走丢了,狼不吃你,冷也把你埋了。”
我点头,站稳了。
抬头看去,整片雪原灰蒙蒙的,山岭起伏,枯树如骨。我们的队伍排成一列,在雪地上缓缓移动,像一条黑线划过白纸。
我没有背包,没有干粮,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一件事——
既然来了,就得活下去。
我握紧了枪。
枪身还是凉的,可我已经不怕它不动了。
只要人还喘气,总能找到办法让它响。
队伍继续往前走,踩在雪上的声音“咯吱咯吱”响。我走在中间,左边是王大柱,右边是个不认识的老兵,前面是望不到头的雪路。
风还在刮,天还是灰的。
可我心里,好像有团火,悄悄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