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很大。我的左臂纱布被血染红了,右脚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每走一步都疼。
  战壕口的积雪盖住了所有痕迹。那半截烧焦的绷带已经看不见了。
  张连长站在连部坑道前。他手里拿着一把黑乎乎的手枪,枪柄上有星星纹路。编号“USMC-07”在雪光下闪着光。他一看见我,立刻大喊:“陈默!站住!”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往前走。枪带勒在肩上,磨得锁骨疼,但我一直没松手。
  “团里刚下来嘉奖令!”他晃了晃手里的枪,“美军上尉史密斯的配枪,在火场废墟找到的。弹匣空了,枪套还挂在腰上——人早就冻死了。是你冲进去的时候拿的吧?”
  我没说话。
  他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行啊你,救人还能顺手缴敌人的枪。全团就你一个新兵敢往燃烧弹堆里钻,还把敌军指挥官的枪带出来,这事够写进战报了。”
  我停下喘口气。嘴里有股铁锈味,可能是咬破了腮帮子。
  “不是我拿的。”我说。
  “啥?”他一愣。
  “我在横梁底下摸到他的手腕,枪卡在石头缝里,是他自己松开的。我只是把它取下来。”
  张连长咧嘴笑:“你还讲这些?战场上捡的就是你的。这是战利品,也是荣誉,懂吗?”
  我点头:“懂。但我不想要。”
  他眉毛一竖:“你疯了?这可是M1911,比咱们的驳壳枪强多了!多少老兵都想换一把洋枪,你倒好,救了人还不领功?”
  我抬起右手,把步枪从肩上拿下来。枪托裂了缝,准星歪了,枪管也磨亮了。这是我从入伍起就没换过的枪。
  “连长。”我的声音很哑,“我能用这个。”
  外面一下子安静了,只有风吹雪打在铁皮棚上的声音。
  张连长看着我,眼神变了几次。先是不信,然后生气,最后居然笑出声。
  “好!有种!”他拍了下我右边肩膀,“别人抢着要的东西你不要。行,这枪先放我这儿。”他把枪收起来,塞进大衣内袋,“哪天你累了,想换个轻的,再来找我要。”
  我放下枪,重新挂好枪带。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知道为啥选你去尖刀班吗?刘根生说,你走路没声,趴着不动时连雪都不塌。他说你像块冰,埋在哪都看不出来。”他顿了顿,“现在我信了。”
  说完他就掀帘子进去了。
  我没动。
  风更大了,吹得我睁不开眼。左臂伤口开始发烫,像里面有虫子爬。我低头看手,指节全是冻疮和老茧,指甲缝里还有黑灰火药渣。
  “哟,英雄回来啦?”
  王大柱从旁边绕过来,扛着一捆柴火,脸上都是烟熏的黑印。他踢开我脚边的雪,蹲下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我。
  “不吃。”我说。
  “不吃也得吃。”他硬塞进我口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兜里那点黑豆早吃完了。救三个人,还把自己搭进去,图啥?”
  我扯了扯嘴角:“不图啥。他们还活着。”
  “活着?”他冷笑,“你差点就没命了。小兰刚才说,你左臂二度烧伤,再深一点筋都要坏。她把你最后一卷纱布用了,连备用的都没留。”
  我嗯了一声。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压低声音:“你不要那把手枪,是不是因为……你知道那是史密斯的?”
  我没回答。
  他继续说:“你怀表的事没人提,但我注意到了。你们俩戴一样的表,时间都对得上。你在火场看到他尸体时,是不是认出来了?”
  我还是没说话。
  王大柱叹气:“你小子表面老实,心里清楚得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啥非用这支破枪?因为你怕换了手枪就不习惯。你在雪地里练出来的手感都在这支枪上。换了新的,你就找不到感觉了。”
  我抬头看他。
  他一笑:“别这么看着我。我不是刘根生,不会说什么听地传音的大道理。我就告诉你一句——功劳是你的,命也是你的。下次别拿命换别人的活路,明白吗?”
  我点头。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不过……”他回头瞅我,“你这事儿,够吹三十年的。救战友、缴敌将、拒赏赐,三件一块来,政委听了都得给你写稿子。”
  我没笑。
  他走了几步,又扔下一句话:“对了,张连长让我告诉你,五分钟后开会,分析敌情。你要是撑不住,就说一声,我替你去。”
  “我去。”我说。
  他摆摆手,消失在风雪里。
  我站着没动。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从俘虏靴底抠出来的地图。边角磨毛了,但坐标线还清楚。E7-K3,补给点,通讯杆,埋雷区……我都记熟了。
  远处雪坡白茫茫一片。之前有人影闪过的地方现在没人了。可我记得方向——西北角,缓坡背面有片乱石堆,适合藏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枪。
  枪管上有道划痕,是上次用尿化冰蹭的。王大柱说那是“热兵器的勋章”。
  现在它还在,我也还在。
  我活动了下右脚,疼得吸了口气,但还能走。
  坑道帘子掀开一条缝,有人探头喊:“陈默!快点,连长说你再不来,就把你那份情报念给别人听!”
  我应了一声,迈步往前走。
  左手扶了下墙,稳住身子。
  刚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颗刻着“史”字的子弹壳,塞进胸口内袋,贴着心脏放好。
  金属贴着皮肤,凉凉的,让人清醒。
  我掀开帘子,走进坑道。
  里面煤油灯昏黄,墙上挂着作战图,张连长正拿着铅笔标点。王大柱坐在角落啃干粮,看见我进来,冲我扬了扬下巴。
  我走到位置坐下,把步枪靠在桌边。
  张连长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画线。
  地图上,鹰嘴岭被红圈围住,旁边写着:敌将于凌晨五点进攻。
  我盯着那个坐标,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枪托的裂缝。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猛地被掀开,一个通讯员冲进来,脸色发白:“报告!北岭发现美军遗留背包,里面有电台,还在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