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李二狗脚边那块写着“别贪甜”的木牌倒在雪地里。地上有一根线连着地雷,绷得紧紧的。我没动,枪口往下压,手指放在扳机外面。
  这时刘根生来了。他没说话,看了一眼木牌,又看看我,然后冲李二狗点点头:“带走。”
  两个侦察兵上去架起李二狗。他没挣扎,头低着,肩膀抖个不停,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刘根生蹲下来,扒开雪检查地雷。铜壳冻黑了,引信卡在泥里,但撞针已经松了。
  “差半寸。”他说完站起来,“再走一步,你现在就没了。”
  我没应声,把枪收好。右脚踝疼得厉害,左臂的纱布下面火辣辣的,可我知道不能停。巧克力的事还没完,但现在更麻烦的是——我们迷路了。
  刚才光顾着对峙,没人注意方向。突然刮起白毛风,雪花横着打脸,十步外什么都看不见。等风小了一点,四周全是雪墙,来时的脚印也没了。
  “往东南!”我喊。
  刘根生转头:“你说啥?”
  “咱们该往东南走!连队在那边!”
  他皱眉:“你怎么知道?指南针都冻坏了。”
  我抬头看天,云缝里露出几颗星,北斗七星的勺柄指着北边。我记得出发时月亮偏西,现在升起来了,时间对得上。我掏出铅笔,在雪地上画了几道,标出北斗、月亮和地形坡度。
  “咱们是从三号缓坡下来的,翻过北岭,绕开补给站西边,应该能摸到前沿掩体群。可刚才走偏了,再走下去就进敌人地盘了。”
  刘根生盯着雪地上的图,眉头皱得很紧。他不信这些,他信脚踩出来的路,信风向、雪有多厚、树倒的方向。
  “天上星星能当饭吃?”他小声嘀咕。
  我没争,只指天空:“班长,那是勺子形,柄指北,咱们向东走,影子就在右边。”
  他看了会儿,终于点头:“你带路,我断后。出事我负责。”
  队伍重新集合,五个人靠在一起,裹着白布,贴着岩壁往前走。雪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很费力。李二狗走在最后,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被战友拉住才没趴下。
  “陈默……”他喘着气叫我,声音发抖,“还能回去吗?”
  我没回头:“想活命,就跟紧。”
  走了半小时左右,风小了些。我看了一眼星星的位置,北斗偏了一点,赶紧挥手让大家调整方向。我在地上踢出一道浅沟,给后面的人留记号。
  刘根生走在我斜后方,忽然问:“你这本事哪儿学的?”
  “书上看的。”我说,“小时候爱看天文书,讲怎么用星星认路。”
  他哼了一声:“城里娃就是怪。”
  又走了一阵,李二狗突然踉跄一下,整个人扑进雪里。他用手撑着爬起来,脸被风吹得发紫:“我……我不行了……歇会儿吧……”
  没人回应。我们都明白,一停下就再也起不来。体温会降,血流变慢,意识模糊,再睁眼就是第二天收尸的人了。
  “停下就是死。”我说,“你想躺在这儿,让美军拿你脑袋当球踢?”
  他咬牙,慢慢站起来,继续走。
  刘根生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他要是再掉队,就地绑了,等天亮让人来拖。”
  我点头:“行。”
  可就在这时,李二狗又开口了:“陈哥……那块巧克力……你还留着吗?”
  我脚步一顿。
  他声音更低了:“五十块钱……够买多少粮食……我娘还在家饿着……”
  我没看他,只盯着前面:“你现在想这个,命就没了。”
  “可……”
  “可什么!”刘根生突然吼起来,“你现在是志愿军!不是讨饭的叫花子!再提一个字,我现在就毙了你!”
  李二狗吓得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我们继续走。雪地咯吱响,呼出的气马上结霜。我时不时抬头看星星,微调方向。北斗稳定,月亮升高三指,和我想的一样。
  快到天亮最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一个模糊的影子。
  低矮,不规则,像是人挖的。
  我停下,仔细看。
  是掩体群。连队昨夜挖的临时阵地,在背风坡,有三道战壕,两个防炮洞,边上还有沙袋堆着。
  “到了。”我说。
  没人欢呼。大家都累坏了,只是默默加快脚步,朝掩体走去。
  刘根生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肩膀:“小子,你是块当兵的料。”
  我没笑,只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李二狗又说话了:“陈哥……那块巧克力……我能……能看看吗?”
  我猛地转身,盯着他。
  他站在那儿,嘴唇哆嗦,眼神发直,手里还攥着从地雷上扯下来的那根引线。
  我一步步走过去。
  他往后退,脚绊在雪堆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在,你就能把地图交出去,换巧克力,换钱,换条活路?”
  他摇头:“不……不是……”
  “那你为啥一直问巧克力?”我声音不大,“为啥在哨位做手势?为啥踩地雷都不怕,就怕我不给你糖吃?”
  他张嘴,说不出话。
  我伸手,从胸口掏出那块巧克力,在他眼前晃了晃。
  包装纸哗啦响。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我慢慢掰开一角,露出里面的褐色糖块,然后——当着他的面,一口咬下去。
  甜味在嘴里化开,有点腻,还有点苦。
  我嚼了几下,咽了下去,擦了擦嘴:“味道一般。”
  他愣住了。
  我靠近他耳边,声音很轻:“下次想叛变,记得先练练装死的本事。王大柱教我的那一套,比你那点花招强多了。”
  说完,我把剩下的巧克力塞回怀里,站起身。
  刘根生已经带队进了掩体。我最后看了李二狗一眼,他坐在雪地里,手里还攥着那根引线,像条被打垮的狗。
  我转身走向前沿阵地,风雪渐渐停了,天边开始发白。
  刚走到战壕边,脚下一滑,右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
  我伸手撑地,掌心碰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半截锈铁管埋在雪里,管口朝上,像是发射筒。
  我把它拔出来,沉甸甸的,尾部有个编号:T-19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