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雪也小了。我拄着那根锈铁管往上走,脚踝一疼就钻心。李二狗在前面,走得晃,但没掉队。刘根生走在最前头,枪托撞到石头,发出闷响。
  南坡高地的乱石堆就在眼前。风吹走了雪,露出黑石头。我们钻进一个凹下去的地方,那里有沙袋,歪歪的,是之前的人留下的。刘根生靠着墙坐下,拍掉肩上的雪,看了我一眼。
  “手怎么样?”他问。
  我没说话,把手从布条里拿出来看。伤口结了痂,可一碰就疼。我把铁管靠在墙边,伸手去包里翻东西。
  香水瓶还在。玻璃裂了一道缝,盖子也松了。我拧开盖子,一股甜味冲出来,李二狗立马缩了脖子。
  “这是啥?”他皱眉。
  “美国兵留的。”我把瓶子递过去,“你闻闻。”
  他凑近一闻,马上捂鼻子:“臭!比馊饭还难闻!”
  “这不是臭,是香。”我说,“香得能把人熏晕。”
  刘根生接过瓶子,看了看:“捡这玩意儿干啥?擦枪?”
  “不是。”我看着他,“班长,咱们三天没换衣服,身上都是汗味和血味。美军有军犬,晚上一靠近就能闻出来。”
  他点头:“我知道。”
  “军犬靠气味找人,可它鼻子再灵,也扛不住这么冲的味道。”我指着香水,“喷一点在袖口领子上,能把我们的味盖住。”
  刘根生眯眼看着我:“你是说,用这个骗狗?”
  “对。”我说,“狗不懂香不香,它只认味道。味道乱了,它就分不清。”
  他没说话,把瓶子还给我。李二狗咽了下口水:“那……要是喷多了,敌人不也闻到了?”
  “不会。”我说,“这香味浓,但散得快。我们只抹边上,风一吹就淡了。敌人远,闻不到;狗近,正好被糊一脸。”
  刘根生想了几秒,抬头说:“你试试。”
  我拧开盖子,在左袖口喷了一下。气味一下子冲出来,我自己都被呛得咳了两声。
  “再喷点。”他说。
  我又在右领口抹了些。
  刘根生凑过来闻了闻,皱眉:“确实……盖住了汗味。”
  他转头看李二狗:“你闻。”
  李二狗小心地凑近我肩膀,吸了口气,猛地后退:“我的天!陈哥你是不是掉糖缸里了?”
  “行了。”刘根生摆手,“带上。等夜袭前用。”
  我拧紧盖子,把香水放回包里。李二狗还在揉鼻子:“这也太冲了……狗要是闻见,不得打喷嚏?”
  “打喷嚏也好。”我说,“它一打喷嚏,就得停下。我们就有机会过去。”
  刘根生靠着沙袋闭眼休息,嘴里嘀咕:“城里娃,花样多。”
  我没说话,低头检查枪膛。手指碰到扳机,掌心的伤口又疼了一下。李二狗坐到我旁边,小声说:“陈哥,刚才……谢谢你。”
  “谢啥。”
  “要不是你拉我上来,我现在已经在冰缝里冻死了。”
  “别说这个。”我打断他,“你现在是志愿军,不是逃荒的。记住。”
  他低着头,抠着枪带,过了好久才点头。
  太阳下山,天慢慢黑了。我们吃了点压缩饼干,轮流睡了一会儿。半夜两点,刘根生拍拍我和李二狗,做了个前进的手势。
  我们贴着山壁往下走,踩雪的声音咯吱响。南坡东边是美军补给线的一侧,有岗哨,还有巡逻队。最难对付的是狗。
  爬到半山腰,风突然停了。雪地很平,像镜子一样。我们趴下,慢慢往前挪。
  三十米外,传来狗叫。
  我看刘根生,他也正看我。
  我指了指包,做了个喷的动作。
  他点头。
  我拿出香水瓶,用刺刀撬开盖子,刮出一点,抹在袖口和领口。然后递给李二狗,让他照做。最后传给刘根生。
  刘根生抹完,闻了闻,摇头:“这味儿,能把鬼熏跑。”
  我们继续往前爬。
  狗还在叫,但声音变了。原来是急叫,现在变成低吼,接着哼唧,像是闻到了奇怪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叫声没了。
  刘根生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抬头说:“狗走了。”
  我们慢慢起身,弯着腰穿过雪坡,一直走到预定位置。我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埋好监听器,李二狗负责清理痕迹。刘根生在高处放哨。
  任务完成,我们原路返回。
  回到掩体,刘根生一屁股坐下,看我一眼:“你这招……还真行。”
  我没说话,把香水瓶放在地上打开看。里面只剩三分之一,裂缝更大了。
  “省着点用。”我说,“后面还能用。”
  李二狗喘着气,脸上有了点血色:“陈哥,你说美国兵天天用这个?”
  “可能吧。”我说,“他们讲究。”
  “那他们不怕熏死啊?”
  “习惯了就不觉得了。”我拧紧盖子,“就像我们习惯了火药味。”
  刘根生忽然笑了:“你还别说,刚才那狗叫得跟卡住喉咙似的,估计真被这味儿呛懵了。”
  李二狗也笑:“说不定回去还得写报告——‘发现敌方使用化学武器’。”
  我们都笑了,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笑完,刘根生正色说:“以后这种东西,看见就捡。不管啥,能用就行。”
  我点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小子,脑子比枪管还准。”
  我没接话,低头擦枪。掌心的伤碰到金属,疼得我吸了口气。李二狗默默递来一块布,我垫在手里。
  外面风又起来了,吹得石头响。月光照进掩体,落在沙袋上,落在枪管上,也落在我旁边的匕首上。
  匕首上有血,还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