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还在响，但我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的，像是有铁片在刮骨头。我趴在战壕边上，手指抠着冻土，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刚才那一轮扫射，我的步枪打空了三个弹匣。现在枪管很烫，通条还在皮套里，没拔出来。
风把雪吹进领口，我不抖。身体早就冷透了，只有胸口那封信还贴着皮肤，压着怀表。我闭眼三秒，再睁开时视线模糊。眼前有七个人影，都是还能喘气、能拿枪的。李二狗蹲在右边的掩体后面，脸埋在胳膊里，牙齿打颤的声音比风还清楚。
我摸到腰间的怀表，金属很凉。打开盖子，里面夹着一张压缩饼干的包装纸，边角卷了，上面有血。我一直留着它，不是为了吃，是为了看。可当我把纸拿出来时，发现里面裹着一小块东西——真正的饼干，冻得硬邦邦的，颜色发灰，不知道放了多久。
我低头看赵铁柱。他靠在塌了的墙角，左腿包扎的布条渗出血，嘴唇干裂，呼吸一浅一深。他没动，也没说话，眼睛半闭着。我知道他还醒着。
我把饼干放在左手掌心，用刺刀轻轻划开。刀碰到冻硬的表面，发出“咔”的一声。我把它切成两半，再掰成四份，最后用手分成七小块。每一块都差不多大小，最小的那块我自己留着。
我先走到李二狗面前，把一份塞进他手里。他的手僵着，没反应。我说：“吃。”
他抬头看我，眼白全是红血丝。
“吃了才能换弹匣。”我说。
他慢慢合拢手指，把饼干放进嘴里，没嚼，就含着。
我走到主射手那儿。他正低头发抖，DP-28的枪管还是红的。我把一份递过去，他摇头。
“你枪打得准，得有力气压住。”我把饼干按进他手里。
他接过，低头咬了一小口，腮帮子动了一下。
下一个战士是右边的步枪手，脸上全是冻疮。我把那份给他，说：“活下来，才能替老班长报仇。”
他没说话，接过饼干，慢慢放进嘴里。
第四份给了副射手，他刚从雪坑里爬回来，手套丢了，手指肿得像萝卜。我说：“咱们得亲眼看着胜利。”
他点头，把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几下。
第五份给了另一个机枪组员，他接过就往嘴里送，没等我说话。第六份给了通信兵吴小六，他耳朵被炮震过，听力不好，但看见动作就明白了。他对我点点头，把饼干收进衣兜，说待会儿吃。
只剩两份了。
我走回赵铁柱身边。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我伸手把其中一份塞进他手里。他抬手想推，力气不够，只动了动手指。
我说：“柱子哥，你说过要带我回家见嫂子。”
他没动。
我用力合上他的手掌，把饼干包住：“你答应过的，不准反悔。”
他喉咙动了一下，眼角湿了。一滴水顺着太阳穴流下来，在泥土上砸出一个小坑。他慢慢抬起手，把饼干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啃一块铁。
我回到中央战壕，背靠塌墙坐下。手里那张包装纸被风吹动，我想抓住，但它已经飞走了，打着旋儿落在雪堆上，很快被盖住。
我没去捡。
天上的雪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白的光。我看了一眼四周。李二狗还在嚼那口饼干，腮帮子一鼓一鼓。主射手靠在枪边，闭着眼，但手还搭在扳机护圈上。吴小六掏出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又塞回去。赵铁柱低着头，手里捏着剩下的半块饼干屑，指节有了些力气。
我解开棉衣，从内袋摸出通条，检查枪管。积碳不多，清理过两次了。弹匣还有三个，绑在腰带上。我把最满的那个换上，拉了一下枪栓，顺畅。枪托抵肩，瞄准前方雾中的阵地。那里还没动静，但我知道他们还会来。
我听见赵铁柱低声说：“陈默……”
我没回头。
他说：“那年你在雪地里背我三公里……我不记得路了。”
我说：“我记得。”
他停了几秒，又说：“要是我走不动了……别管我。”
我没说话。
他声音更低：“让我死在冲锋的路上。”
我没回答。我把步枪放在腿上，右手搭在扳机前。风从左边吹来，带着火药味和血气。远处传来一声炮响，地面轻微震动。
我盯着敌阵方向，眼睛不眨。
吴小六爬过来，趴在我旁边，指着前方三十米的一处雪堆：“那底下……有动静。”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雪面平整，看不出异常。
他说：“我听见了……金属摩擦。”
我屏住呼吸。五秒后，雪堆边缘微微下沉了一点。
我伸手摸到铜哨，含在嘴里。左手握紧步枪。
吴小六慢慢后退，去通知其他人。我一动不动，手指贴在扳机上。
前方雪堆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一道细缝裂开，不到一寸宽。
我抬起枪口，对准那条缝。
雪开始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