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右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胸口——军功章还在,贴着家书放着。
  枕头下面那块土疙瘩,我一直压得好好的。指尖还能感觉到它的边角,硬的,带着战场上的味道。
  门帘响了一下,两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斗,肩章上有星星,是团长李国华。
  他走到床边,没说话,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拍在床头柜上。红头文件,盖着公章,上面写着《关于重伤员休养归建管理规定》。
  “师部刚下的命令。”他的声音低,“所有重伤员必须休养满三个月,不准提前归队。你在重点名单里。”
  我没动,也没说话。
  他看了我一眼:“你守住了七人防线,立了三等功。组织不会忘了你。但现在,你得听命令。”
  我盯着那张纸。风吹进来,掀开一角。我看到下面有一行小字:依据《伤残军人安置条例》执行。
  我心里一沉。
  安置?不是休养,是安置。这不是让我回来,是要把我调离队伍。
  我慢慢坐起来,动作扯到伤口,左肩像刀割一样疼。输液管连着胳膊,药水还在滴。
  我看向团长:“我是伤员,不是废人。”
  他说:“你左耳炸没了,左手抬不起来,医生说神经伤得很重。你现在连枪都拿不稳。”
  我能拿。右手还能动。
  我伸手去枕头下面,把军功章抓在手里。它还热,一直贴着心口。
  团长叹了口气:“你的情况特殊,但规矩就是规矩。前线每天都在打,可我们不能让战士带着重伤上战场。”
  “那王大柱呢?”我突然问,“他冻死前还在帮我捂枪栓,他是废人吗?”
  团长没说话。
  “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按着我,连长张国栋缠着绷带指挥到最后,他们是不是也要被‘安置’?”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在战壕里活下来,不是为了躺在这儿等三个月!我要回去!三连还在打,阵地还在!”
  我一把扯掉输液针头。血珠溅在床单上。
  我赤脚踩在地上,很冷。朝门口走。
  两个警卫员马上上前,站在门边拦住我。
  我看着他们:“你们也是当兵的。要是你躺在这儿,听着前线打仗,你能安心养三个月吗?”
  其中一个年轻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抓住机会,用力往门口冲。
  他们反应很快,一左一右架住我。力气很大,把我往回拖。
  “放开我!”我喊,声音哑了,“让我归队!我能用右手打枪!我还能打仗!”
  没人松手。
  我转头看团长:“你们要把我当成残废养着?给我点米面,让我回家种地?我是志愿军战士!不是退下来的牲口!”
  团长站着没动,烟斗早灭了,他也没再点。
  风更大了,吹开桌上的文件。那行字清清楚楚:伤残军人安置条例。
  我不挣扎了,喘着气,盯着那张纸。
  忽然笑了。
  笑得很冷。
  “好一个安置……把我当废人处理了?”
  我抬头看他:“团长,你在长征时丢了右手,现在你是废人吗?你写字比谁都快,签字比谁都狠。可有人让你退下前线吗?”
  他皱了皱眉。
  “我现在少个耳朵,左手抬不起来。但我脑子清楚,右手能扣扳机。只要心跳不停,我就还是战斗员。”
  我说完,不再看他,也不动了。
  警卫员松了点劲,但没放手。
  团长走过来,把文件收进夹子。他站在我面前,停了几秒。
  然后说:“命令必须执行。你是英雄,但英雄也要守纪律。”
  他转身要走。
  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纪律是用来打胜仗的,不是用来把战士从阵地上拉下来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门关上了。
  警卫员把我扶回床上。重新接上输液管,针扎进皮肤,有点疼。
  他们站在角落,一个靠墙,一个坐着小凳。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没再动。
  闭上眼,像睡着了。
  可手指在床沿轻轻动,一下,又一下。
  像在数心跳。
  也像在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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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帐篷里只留一盏小灯。
  药水还在滴,一滴,一滴。
  我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帆布。
  外面有巡逻的脚步声,每十分钟一次。风从缝里吹进来,灯晃了一下。
  床头柜上的红头文件被收走了,但我知道它还在。它会一直在我脑子里。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我怕被人忘记。
  怕三连冲锋的时候,没人记得我还想举枪。
  怕阵地失守的时候,没人知道我也曾拼过命。
  我用右手慢慢伸进枕头下。
  土疙瘩还在。
  我把它翻了个面。背面有个“守”字,是我用指甲刻的,很深。
  我用拇指一下一下描着那个字。
  守。
  守住阵地。
  守住身份。
  守住自己还是个兵的最后证明。
  门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
  灯影晃了一下。
  我慢慢闭上眼。
  等天黑透。
  等他们松懈。
  等我能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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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药水快滴完了。
  袋子瘪了一半,液体流得慢了。
  我用右手轻轻捏住输液管,掐住,不让它再流。
  呼吸放慢,身体放松,像睡着了。
  角落里的警卫员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另一个低头检查弹匣。
  我睁开眼。
  很慢。
  目光看向门口。
  门帘垂着,外面是黑夜。
  只要我能走出去一步,就能跑。
  只要我不停下,就没人能拦住我。
  我慢慢抬起右手,摸向胸口。
  军功章贴着心口,还在跳。
  像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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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忽然灭了。
  黑暗一下子吞了整个帐篷。
  我猛地坐起,手已经握紧床沿。
  不是停电。
  是有人在外面拔了电源。
  帐篷帘子被人掀开一条缝。
  一个黑影站在外面。
  我没出声。
  那人没进来,就站在那儿,不动。
  几秒后,他低声说:
  “陈默。”
  我盯着他。
  他说:“你想走,就得现在。”
  我没问他是谁。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