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四十分,风还在吹。我趴在雪地里,左耳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怀表在兜里震动了一下,我没有去摸。前面有一串脚印,通向树林深处,再也没人回来。
电台突然响了。是团部发来的信号,三短一长,意思是紧急转移伤员。声音断断续续:“前沿战壕……腹部中弹……必须三十分钟内送到医护点。”
我没说话,把耳机摘下来塞进怀里。我转头看战壕角落,那个伤员躺在担架上,棉衣被血浸透,脸色发青。他睁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我爬过去,解开绑腿的布条。我把他的手臂绑在我胸前,再用布条绕过我们两个人的腰。他很轻,像一捆干柴。我站起来试了试,重心偏左,左耳一阵嗡嗡响,眼前发黑。
我说:“走不动,就爬。”
我弯着腰,从战壕缺口往外挪。雪地上全是弹坑,地面很硬。每走一步,右腿都打滑。背上的伤员哼了一声,我把他的手往怀里塞了塞。
刚出战壕十米,机枪响了。
两挺机枪轮流扫射,子弹打在雪地上,溅起一排排雪柱。我扑倒在最近的弹坑里,背上的伤员撞到坑壁,闷哼一声。我扭头看他,他闭着眼,呼吸很弱。
子弹还在飞。有一颗擦过我的右肩,棉衣撕开一道口子,热气立刻散了。寒风吹进来,像刀割一样。我没动,等敌人换弹。
我记得王大柱教过:“别直着跑,要左右拐。”我咬紧牙,从弹坑爬出来,贴着地面往斜前方冲。一步,两步,三步——翻滚!雪沫扑到脸上,我滚进下一个坑。
背上的伤员晃了一下,我用手肘把他压住。子弹追过来,坑边的雪块崩起来砸在我脸上。我喘了几口气,继续爬。
第三个弹坑后面有一辆烧毁的吉普车。半边车身塌了,油箱还在冒烟。我拖着伤员往那边蹭。雪太厚,膝盖陷进去,拔不出来。我用左手撑地,一点一点往前挪。
终于到了车底。我把伤员塞进驾驶座下面,自己趴在他旁边。机枪停了几秒,又响了。这次是从右边扫过来,子弹打在车门上,火星四溅。
我摸了摸波波沙的弹匣。还剩四十六发。保险在单发位置。我拉了一下枪机,确认有子弹。
伤员咳了一声,嘴里冒出一口血沫。我掏出急救包,撕开纱布按在他肚子上。血还在渗,纱布很快变红。我又塞了一块进去。
我说:“再忍一会儿。”“前面就是咱们的人。”
机枪声慢了下来。敌人在换弹链。我抓住机会,从车底爬出来。先把伤员扛上肩,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雪地太滑,我只能小步往前走。
五十米外是中间隔离带。那里有个反坦克壕,已经被雪填了一半。我冲过去,跳进壕沟。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下去,后背撞在地上。伤员压在我身上,差点把我压晕。
我翻了个身,把他重新绑好。抬头看,敌军阵地有灯光,机枪手正在调整方向。
我贴着壕壁往前走。雪越来越深,走到一半,左脚踩空,整个人掉进一个看不见的弹坑。我挣扎着往上爬,手套被刮破,手指露在外面,马上冻僵了。
终于爬出去。前面一百米就是友军防线。一道土坎横在那里,上面插着木桩,挂着铁丝网。那是我们的哨位。
我站起来,准备冲刺。
就在这时,一枚手榴弹落在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引信嘶嘶响,冒出白烟。
我没停下。抬脚踢出去。手榴弹飞向一边,砸进雪堆。轰的一声,雪炸起来三米高,气浪扑面而来,吹得我睁不开眼。
爆炸声还没停,我就冲了出去。背着伤员,拼命往前跑。波波沙在胸前晃,枪托撞得肋骨疼。子弹追着脚后跟打来,雪地炸出一个个坑。
七十米。六十米。五十米。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左耳什么都听不清,只有嗡嗡声。眼前发黑,但我没停。
三十米。二十米。
土坎越来越近。我看见战壕边上站着两个战士,举着枪朝这边看。
十米。
我拼尽全力,往前一扑。整个人摔进战壕,滚了两圈停下。伤员压在我身上,我没力气推开。
有人喊:“是陈默!他还活着!”
我没回应。右手还抓着波波沙的枪管。左手摸了摸胸前的布条,还在。伤员的手搭在我脖子上,还有脉搏。
我靠在掩体上喘气。棉衣上的血已经结冰,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有人跑过来,蹲下检查伤员。
“医护点在哪?”我问。
“东侧第三段,快!”那人说。
我想站起来,腿一软,又倒回去。第二次才勉强站住。我把伤员重新背上,一步一步往东走。
战壕拐角处,吴小六抱着电台蹲着。他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还真回来了。”他说。
我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医护点是个地下的小屋子,门口挂着帆布帘。我掀开帘子进去。里面有两个护士,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她们看到我,立刻过来接人。
我把伤员放在床上。一个护士剪开他的棉衣,另一个开始打针。
“能活吗?”我问。
“失血太多,但送来得及时。”护士说,“你是护送的?”
我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你左耳全是湿的,得处理。”
“等会儿。”我说,“先救他。”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拿工具。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还握着波波沙。枪管冰凉,沾着雪和血。我低头看,发现枪托上有道新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战壕里喊口令。远处又有炮声,震得棚顶掉灰。
我坐着没动。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缝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