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我没有动。
  子弹打在雪坡上面的石头上,碎石乱飞。我趴在地上,手摸到波波沙冲锋枪的扳机护圈,手指压进冰里。吴小六那边没有动静。前面三十米远的地方,那辆翻了的吉普车还在冒烟。手套还在我手里攥着,FOR MARY刻得很深。
  我把手套收好,把巧克力放回胸口的口袋。转身往参谋部走。每一步都踩在原来的脚印上,不想留下新的痕迹。
  十分钟以后,我掀开参谋部帐篷的门帘。煤油灯闪了一下,爆破专家正蹲在桌边看缴获的地图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画图纸上的引信结构。
  “T-7方案。”我把地图包放在桌上,“他们用机械发条控制硝酸甘油滴速,定时爆炸。”
  他抬头:“我们没有这种设备。”
  “我能做出来。”我说。
  他冷笑:“你拿什么做?罐头皮?”
  我没回答。从怀里拿出小兰送我的瑞士表。表壳有划痕,玻璃裂了一道缝。我拧开后盖,取出里面的发条和齿轮。齿轮很小,边缘磨得发亮。
  “美军的定时器靠发条带动凸轮,控制阀门开关。”我摊开图纸,“每一转放出一定量的药剂。关键是节奏要稳。”
  他盯着齿轮:“你怎么做?”
  “用绷带上的铜扣当支架,罐头铁皮剪成齿轮。”我拿出小锉刀,“主发条的力量要配合药剂的浓稠度。天越冷,硝酸甘油越稠,流得越慢。必须随时调整。”
  他摇头:“差一秒就会提前炸。”
  “我知道。”我把零件摆成一排,“人会紧张,机器不会。只要齿轮够准,时间就能控住。”
  他站起来,在桌子旁边走了两圈,忽然问:“你试过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觉得它能行?”
  我不说话,开始组装零件。铜扣钻孔,铁皮齿轮装进去,用细铁丝固定轴心。做好第一个传动组,接上一段细管,另一头连到装红墨水的小瓶。
  “这是模拟药剂。”我说,“发条一动,每十五秒滴一滴。”
  我上紧发条。
  滴。
  第一滴落下,正好对上纸上的标记。
  滴。
  第二滴,时间一样。
  爆破专家蹲下来,眼睛盯着墨水。他掏出算盘,开始数。
  滴、滴、滴……
  第十分钟,第十四滴落下。他停下算盘,手指按在纸上。每一滴之间的距离都一样。
  “再看五分钟。”他说。
  我没说话。发条的声音在帐篷里很清楚。像钟表走动的声音。
  第十六滴落下。
  第十七滴。
  第十八滴。
  他突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腕:“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我做的。”我说,“是她教我的。”
  他愣住了。
  “小兰缝伤口的时候,手从来不抖。”我说,“她说,呼吸稳了,动作就稳了。我拆表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的样子。”
  他看着那个装置,又看看我脸上的伤。
  “这东西……”他低声说,“不像土办法。”
  “是发条的技术。”
  他沉默很久,把我的装置放进工具箱。“七小时内,我要三个一样的。”
  “材料随便你用。”我说,“但必须装在第三号雷区。”
  “为什么是那里?”
  “B3桥墩西边有凹槽,炸药贴上去不会掉。水流冲过来会让裂缝变大三成。”我指着沙盘,“只要炸断承重梁,桥撑不过两次冲击。”
  他点头,背起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还能再做一个吗?”
  “明天中午前。”
  “好。”他拉开门帘,“让桥下开出花来。”
  帐篷里只剩我和煤油灯。
  我解开左肩的绷带换药。血已经结块,新渗出的不多。右耳还在流血,但听得见。我把瑞士表剩下的零件收进布袋,重新组装定时器原型机。
  刚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外面传来引擎声。
  我抬头看门帘。
  轰!
  爆炸气浪掀翻了桌角。煤油灯摔在地上,火苗跳了一下才灭。弹片穿过帆布墙,钉进地图板,离清川江B3区域只差五厘米。
  我扑向沙盘,右手抓起防水布盖住地形图。沙盘上的江面模型裂了,红色液体顺着线往下流,混着泥沙流向低处。
  远处又响了两炮,打偏了。
  我打开手电筒。沙盘左边塌了,桥模断了一截。红色液体正在淹北岸登陆区。
  爆破专家冲进来:“舰炮远程射击!他们发现我们了!”
  “通知前线,所有雷区进入战备状态。”我说,“把我的定时器装进第三号雷区,七小时后引爆。”
  “万一他们提前过桥呢?”
  “那就让他们走到一半时桥塌。”
  他看着我:“你能保证准时?”
  “他们用科技杀人。”我拿起原型机,发条还在转,“我们就用时间还击。”
  他接过装置,检查接口大小。“要是炸不响,整个反攻就得推迟。”
  “它会响。”我说,“比他们的表还准。”
  他点头,把定时器放进防震盒,绑在腰上。“我去前线安装。你留在这里守沙盘。”
  “我会盯时间。”
  他出门前回头看我:“你说的那个护士……小兰,她要是看到这东西,会不会笑?”
  我没说话。
  他知道答案。
  外面炮声慢慢远了。我扶正沙盘,用土堵住裂缝。红色液体还在流,沿着设计好的路线往前爬。
  我拿出怀表,电池没了,秒针停在6:52。
  从胸口口袋拿出巧克力。油纸打开,断纹清楚。我把它放在定时器旁边。
  灯光下,金属齿轮慢慢转动。
  滴。
  一滴红墨水落进量杯。
  我记下时间。
  写下第一条校准数据。
  放下铅笔时,听见外面有人喊:“通讯员受伤了!”
  我站起来。
  帐篷门被掀开,吴小六被人扶进来,左腿流血,手里还抱着电台。
  “团部联系不上……”他喘气,“信号被干扰……”
  我看向地图墙。B3区域的标旗轻轻晃动。
  风从破洞吹进来。
  我把定时器往桌里面推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