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响了,是从东边传来的。我叫上李二狗一起过去看看。雪地里没人,只有铁丝网在风里晃。原来是流弹打到了金属,警报才响的。我们正准备回营地,突然医疗区传来爆炸声。
  我立刻转身往那边跑。
  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我没管它。风雪打在脸上很疼,我还是拼命跑。冲进医疗帐篷时,里面乱成一团。担架翻在地上,药瓶碎了一地,几个护士在哭。
  小兰躺在一块拼起来的木板上,肚子上全是血。她的手里还抓着半截绷带,手指紧紧攥着。周淑芬跪在旁边,用手压住她肚子上的纱布,衣服前面已经湿透了。
  “弹片穿过去了。”周淑芬抬头看我,“血止不住。”
  我扑过去抓住小兰的手。她的手很冷,嘴唇发紫。
  “撑住。”我说,“你说过要去看海的。”
  她没动。
  我把棉衣脱下来盖住她的腿。棉衣里的日记本贴着胸口,有点硬。我把她的脚塞进衣服下摆,用手去暖。她的脚趾蜷着,冻得发青。
  “小兰,我是陈默。”我靠近她耳边,“我在听。”
  她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
  “告诉……告诉陈大哥……我……”
  话没说完,她的手突然抓紧我的手,指甲都掐进肉里。呼吸停了。
  周淑芬马上按她胸口。一下,两下,三下。她拿针管扎进小兰手臂,推了药进去。可监测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警报一直响。
  我没有动,坐在地上,靠着床。没人说话。一个护士想扶我起来,被周淑芬拦住了。
  “让她走。”周淑芬说,“让他待会儿。”
  我看小兰的脸。她闭着眼,像睡着了。我拨开她脸上的头发,有一缕卡在嘴角,我轻轻拉出来。她左耳上的银铃铛还在,歪了,我伸手扶正。
  她说过,等仗打完要去听海浪。
  我掰开她手里的绷带。绷带沾了血,很硬。我把它放进胸前口袋,挨着那本日记。
  外面风还在吹。帐篷帘子被风吹开一条缝,雪花飘进来,落在她鞋面上。她穿着一双旧胶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一点袜子。
  我盯着那个洞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往外看。远处山上有车灯,黄色的,在雪地里慢慢移动。是美军车队,正在撤离。
  我的右手一直握着波波沙冲锋枪。枪管很冷,扳机上有霜。我用拇指擦了擦,金属冰得很。
  周淑芬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每天都有人走。”她说,“你不能停。”
  我没说话。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很轻。
  屋里只剩我和小兰。
  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很凉。又摸她的脸,也是凉的。我把手套摘下来,盖在她脸上,遮住眼睛。
  煤油灯闪了一下。
  我没动。
  眼泪掉了下来,我自己都不知道。它滑到脸上,砸在手套上,留下一块深色。我没擦。
  我想起她上次给我换药,手很稳,一点都不像十九岁的女孩。她低头缝伤口,一句话不说。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笑了笑,说有。
  原来她在骗我。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很远。好像是通讯兵找我。我没理。
  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咔响。左肩又开始疼,一阵一阵的。我活动下手肘,把枪背好。弹鼓是满的,三十发子弹。我检查了保险,是开着的。
  我最后看了一眼小兰。
  她躺在那里,很安静。银铃铛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转身走向门口。
  掀帘子前,我停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那半块绷带,打开看了看。上面有字,铅笔写的,有点模糊,但还能看清:
  “陈大哥的药换了三次,终于退烧了。”
  我折好放回去。
  走出帐篷时,风雪扑面而来。
  我站着没动,抬头看远处的车灯。它们排成一串,往南边走。美军的车队,运伤员和物资,要离开长津湖了。
  我抬起右手,握住枪的提把。
  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