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很滑。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军功章钩住了铁丝网,布料被撕开一道口子。翻过去的时候左腿一软,膝盖砸在冻土上,但我撑着枪杆站了起来。
我往前走。训练场越来越近。我听到有人喊:“准备——前进!”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我抬起左手,摸了摸左耳。那里没有感觉,皮肤皱巴巴的,像老树皮。风吹过来,右耳能听见红旗拍打木杆的声音,啪,啪,一下一下的。
我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胸前的军功章。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一道光,晃了我的眼睛。我解下军功章,用手掌贴着金属。它慢慢变暖。然后我重新别上。针脚有点卡,我用拇指用力推了一下,固定好了。
前面是训练场。新兵们正在雪沟里爬行。他们背着枪和背包,低着身子往前爬,动作还不齐。班长站在坡上喊:“抬头!压低身子!快!快!快!”
没人看到我。
我站在雪坡高处,右手握紧53式步骑枪。枪管磨得发亮,弹匣上有我刻的记号。我拉动枪栓,咔的一声,很顺。我把弹匣取下来,检查有没有雪,再装回去。动作有点僵,但没卡住。
一个新兵爬到沟底,抬起头喘气。他看见了我。愣住了,忘了继续爬。旁边的班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来,口令停了。全场安静。只有风还在吹,红旗拍打着木杆。
我没说话。
我走下雪坡。左腿不太稳,但我没停。走到训练场入口,站在那条石灰划的起跑线上。新兵们一个个从雪沟里爬出来,站成两排。他们身上全是雪,帽子结冰,脸上有冻伤。没人说话。他们都看着我。
班长走过来。三十岁左右,脸黑,眼神沉。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胸前的军功章,抬手敬礼。我也抬手还礼。动作慢,但标准。
“你是……陈默?”他问。
我点头。
“连长说过。”他说,“你来了,就由你带队。”
我没回应。转身面对新兵。他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看着不到二十。有人手在抖,有人咬嘴唇。他们不知道我是谁,只看到一个耳朵包着绷带、衣服染血的男人。
我举起右手,不是敬礼。而是按在胸口。手掌盖住军功章。阳光照在金属上,烫着我的皮肤。
我说:“周虎死了。”
没人出声。
“雷神死了。王大柱死了。赵铁柱死了。李二狗死了。崔永浩死了。”
我一个个说出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地里听得清楚。
“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就是普通兵。会怕冷,会想家,会骂人。但他们倒下的时候,没有后退一步。”
我停了一下。
“现在轮到你们了。”
新兵们站着不动。有人眨眼,有人低头。
我说:“想走的,现在可以出列。我不拦。”
没人动。
“不想死的,也可以走。我不怪。”
还是没人动。
我从腰间取下弹匣,放在地上。然后把枪递给班长。“先练装弹。”
班长接过枪,转头对新兵说:“两人一组!拆枪装枪!限时三十秒!开始!”
新兵们立刻动起来。有人手忙脚乱,枪管没对准,卡住了。有人把弹匣塞反了,拉不动枪栓。班长一个一个纠正。
我蹲下身,拿起一个空弹匣。金属很冷。我从口袋掏出五发子弹,一颗颗压进去。拇指用力按到底,听到“咔”的一声,才算好。压满五发,我把弹匣收好,换下一个。
一个新兵蹲在我旁边,也在压弹。他手指发抖,压到第三颗就卡住了。他急得冒汗。
我伸手帮他把最后一颗压进去。“压弹要稳。战场上,准比快重要。”
他抬头看我。“您……您真的炸了敌人的地下库?”
“不是我一个人。”我说,“四个人去的。三个活着回来。有一个,留在了下水道。”
他低头看着弹匣,小声说:“我想……我想打得准一点。”
我站起身,走到队伍前面。“装弹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练配合。”
我指着远处树林。“假设那是敌人阵地。你们十人一组,分三组推进。第一组火力压制,第二组绕后面,第三组保护通信。互相掩护,不能脱节。谁冲太快,死得最快。谁掉队,全组受罚。”
班长喊:“列队!按编号分组!”
新兵们赶紧站位。我看着他们排成三列。动作不熟,但都在努力。
我说:“现在开始模拟进攻。没有真子弹。但规则一样。违反纪律的,加练十公里。”
第一组向前推进。两人一组,一人做射击动作,一人匍匐前进。到了位置,打出手势。
第二组开始绕侧翼。有人跑太快,脱离掩护线。我立刻喊停。
“出列!”我说。
那人停下,脸色发白地走出来。
“为什么出列?”
“我……我想快点到位置。”
“战场上,快就是暴露。暴露就会死。你一个人乱跑,整个小组都会被发现。敌人不会等你。”
我看向其他人。“记住,我们是一个队。活下来的,是团队。”
我转向班长:“继续。”
训练重新开始。这一次,大家都小心了。推进慢了些,但更稳。手势清楚,距离保持得好。
太阳升得更高。雪地反光刺眼。我站在边上,盯着每个人的动作。有人累了,脚步拖,我让他加练深蹲。有人偷懒,我让他单独装弹,直到连续十次合格为止。
中午,班长喊休息。新兵们坐在雪地上喘气。有人直接躺下,不想动。
我走过去坐下。从挎包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掰成小块,分给身边的人。
一个新兵接过饼干,小声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活下来。”
我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眼睛很年轻。
我说:“每天都在后悔。后悔没能多救一个。后悔让他们替我挡子弹。但只要我还活着,就得把他们的那份打完。”
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休息十分钟。之后练夜间行军伪装。”
班长马上喊:“集合!准备下一课目!”
新兵们慢慢站起来。有人动作慢,但没人抱怨。他们整理装备,检查枪支,重新装弹。
我走到训练场边,面向东方。太阳已经升起,照在雪地上,一片红。我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军功章。
它还在。
我转身,走向队伍。
一个新兵正背好枪,抬头看见我,突然大声说:“报告!新兵张强!请求加入突击组!”
我没回答。
另一个新兵也站出来:“报告!我也要进突击组!”
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班长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突击组,十二人。”我说,“今晚开始特训。负重二十公斤,行军二十公里。中途有雷区、狙击点、通信中断。不合格的,淘汰。”
没人退缩。
我拿起自己的枪,拉动枪栓。咔的一声。
远处,风还在吹。红旗拍打着木杆。
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