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在雪地上划了一道印子。我放下步枪,手指碰了碰狙击镜的金属管。它还在抖,刚才那点反光已经没了。风吹着雪粒钻进脖子,很冷。
  我转头看铁锤。他蹲在石头后面,手插在棉裤口袋里,看着北边的山坡。他的脸冻得发青,鼻子边上结了霜。
  “准备好了吗?”我问。
  他点点头,从腰带上拿下起爆器。黑色外壳,铜把手,是美军的M23型电子引信控制器。我们捡到它的时候,电池还有一半电。
  我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猎户棚在西北三百米,雷区在东南两边的坡上。T型雷埋了十五公分深,上面盖了松枝和雪。诡雷挂在倒下的树干之间,拉线上有冰碴。三连留下的弹药箱里有八颗手榴弹改的地雷,我都让铁锤装在出口拐角。
  “血路铺到哪了?”我问。
  “过了第二道沟。”铁锤说,“绷带、水壶,还有你给的半块饼干。”
  我摸了摸左臂。纱布湿了,血已经渗出来,贴在皮肤上。这伤是冰湖突围时受的,没时间缝,只能硬撑。
  “我去露个面。”我说。
  “太危险。”铁锤抬头看我,“他们要是冲上来——”
  “那就正合我意。”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雪,“他们看见活人,才会往里走。”
  我不等他说话,弯腰顺着雪沟往前走。枪背在身后,左手按住怀表。它还在跳,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了五十米,我直起身,在雪坡上跑了几步。脚步声惊起一片雪雾。然后我故意摔了一跤,倒在雪地里。左臂的伤口裂开,血立刻流出来,在雪地上染出一块暗红。
  我趴了几秒,猛地爬起来,往高处退。一边跑,一边把半块压缩饼干扔进雪窝。那是赵铁柱留给我的最后一块,我一直没舍得吃。
  回到掩体时,铁锤已经趴在雪沟边,眼睛贴着望远镜。
  “来了。”他说。
  两个美军侦察兵出现在视线里。一个蹲下看血迹,另一个端着枪警戒。他们说了几句,其中一个用无线电喊话。
  不到五分钟,一队敌人从林间小路走来。九个人,两挺BAR轻机枪,中间是个拿M1卡宾枪的军官。
  他们踩上了我们设的路线。
  “别急。”我压低声音。
  队伍慢慢走进雷区。第一个T型雷就在他们脚下五米。只要有人踩上去,就会炸。
  但他们停下了。
  侦察兵用刺刀拨开雪。他看到了绷带的一角。
  “该死……”铁锤咬牙。
  我以为他会发现陷阱。可那人只把绷带挑起来看了看,又丢回去。队伍继续前进。
  第三个人踩到了雷区中心。
  轰!
  火光从雪下炸开,泥土和冰块飞起来。一个人被炸翻,腿没了。另一个扑在地上,背上全是血洞。
  “第二组!”我抬手。
  铁锤拉下摇杆。
  第二波爆炸跟着来了。这次连着炸。坡顶的诡雷被震松,拉线断了,三颗手榴弹一起爆。雪塌了,两个机枪手被埋住。剩下的敌人乱找掩体,却正好进了第三片雷区。
  “放烟!”我喊。
  铁锤按下第三个按钮。四颗烟幕弹在出口同时炸开。灰白的烟雾升起来,像墙一样挡住退路。
  敌人乱了。有人朝树林开枪,子弹打在树上啪啪响。那个军官想组织撤退,但烟太浓,看不清方向。士兵们大叫,声音越来越慌。
  我拿起步话机。美军频道还在通话。我能听见里面的喊声。
  我调频率,按下通话键。
  “听着,”我说,声音很平,“这是给周虎的丧歌。”
  说完,我松开按键,关掉电源。
  步话机安静了。
  几秒后,频道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声。是那个军官在吼。接着有哭声。一个士兵尖叫,声音都变了。
  “中国人……不是人……”
  我不再听。把步话机塞进怀里,检查枪膛。莫辛纳甘的弹匣是满的,保险在射击位。我从腰带拿出备用弹匣,插进枪底。咔哒一声锁紧。拉一下枪机,子弹上膛。
  铁锤看着我。“下一步?”
  “等烟散。”我说,“活着的会往外爬。我们守出口。”
  他点头,开始换起爆器的电池。手有点抖,可能是太冷。
  我趴到石头边,右眼看狙击镜。视野变窄,远处的雪地清楚了。烟还在飘,但边上已经变薄。能看到人影晃动,跌跌撞撞往林外逃。
  其中一个背着伤员。两人共用一支枪撑着走路。
  这不是战斗部队。他们穿的是后勤的衣服。
  “不对。”铁锤也发现了,“后面还有人。”
  我调焦距。烟深处又有身影出现。三个,四个……至少一个班。他们不乱,保持队形,一人在前探路,其他人散开搜索。
  带头的戴着白手套。
  史密斯。
  我抓紧枪管。他拿着望远镜,四处看。突然他停下,目光落在我们埋第一颗T型雷的地方。
  他看见什么了?
  我屏住呼吸。
  他抬起手,指向猎户棚方向。
  后面的士兵立刻分开,两人一组,向北坡包抄。
  “他们以为我们在那儿。”铁锤低声说。
  我没说话。手指慢慢移到扳机护圈上。
  猎户棚是空的。我们根本不去那里。所有陷阱都在这个山坡,所有火力都对着出口。他们往北走,只会进更深的雷区。
  但史密斯没再前进。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停下。
  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那是我们来的路。
  他要去找我们的脚印。
  我忽然明白他在干什么。
  他不是来清剿的。
  他是来追踪的。从血迹、脚印、丢的东西,一路找到我们的集结地。
  他想顺藤摸瓜。
  我看了一眼铁锤。他也明白了。
  “要不要现在炸剩下的?”他问。
  我摇头。“不够。他们分得太开,炸不死几个。”
  “那怎么办?”
  我盯着史密斯的背影。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避开软雪。他知道这里有雷。
  但他不知道,最后三颗地雷不在路上。
  在地下。
  我和铁锤挖了三条暗沟,把电线接到三十米外的雪坑底下。那里埋着三连剩下的炸药包,加了两节电池和一个手动起爆器。
  只要他们走过那片地……
  史密斯带着队伍,慢慢穿过烟幕边缘。
  他们离雪坑还有二十米。
  十米。
  五米。
  我举起手,对铁锤做了个往下压的动作。
  他握住摇杆,手指发白。
  史密斯走到雪坑边上。
  他低头看地面。
  然后蹲下,用手拨开一点雪。
  我的心跳了一下。
  但他没发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整支队伍跨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我挥下手。
  铁锤拉下摇杆。
  大地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