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炊事班的角落,手指摸到鼻梁上的疤。蒸笼的雾没了,锅盖靠在一边,灶台旁有几个空铁桶。我的手还放在腰间的枪上,枪管很冷。
我蹲下来,从衣服里拿出五枚军功章。它们用布包着,边角有点发黑。我把布打开,一枚一枚放在雪地上。周虎的放前面,赵铁柱的放左边,王大柱的放右下,小兰的放左下,张国栋的放最后。五枚摆成一个星星的样子,每枚之间的距离一样。我用手把最后一枚摆正。
远处有人笑,还有人唱歌,是《打靶归来》,声音断断续续。几米外,战士们围着火堆坐着,手里拿着饭盒。一个老兵用筷子敲碗打节拍。没人看我这边。
我掏出怀表。一打开,时间还是三点十七分。我合上,塞回口袋。又拿出酒壶,拧开盖子。酒味冲上来,辣得眼睛疼。
第一杯酒倒在地上,正好在星星中间。雪“嘶”地响了一声,颜色变深了。我盯着那块湿的地方,左耳的疤突然疼了一下。那是周虎留下的。训练时炸药提前炸了,他扑过来把我压倒,碎片划过耳朵。他说:“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这句话现在又在我脑子里响起。
我又倒了一杯,洒在赵铁柱的军功章边上。他的那枚歪了,我用手扶正。他以前总说:“打准点。”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把机枪塞给我。
第三杯倒在王大柱的方向。他是第一个教我用尿浇热枪管的人。他说尿能降温。后来他在雪地里趴在我身上,自己背上冻出了血泡。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酒壶还有一半。我仰头喝了一口,喉咙像被刀割。再倒时手抖了一下,酒洒到了小兰的军功章上。她是为我找药才穿过封锁线的。死前,她把急救包塞给我,绷带叠成了小船。
第五杯对着张国栋。他把地图塞给我时说:“你比老子聪明。”他肚子中弹,肠子露出来,还坐着指挥。我看着他慢慢说不出话。
我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天。“下一杯,咱们回家喝。”声音很小,像是说给地下的雪听。
这时,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影走过来,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跪下了。是个年轻女人,脚上的布鞋破了,露出冻红的脚趾。她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
“恩人……”她声音发抖,“我叫王秀兰。我爹……是王大柱。”
我抬头看着她。
她指着雪地上的军功章:“那枚……背面写着‘致三连永不言弃的兄弟’……是我爹走前一直攥着的……我记得……”
我没动。
她往前爬了一步,膝盖陷进雪里。“我娘早死了,只剩我和爹。他参军前把我托给亲戚,可村子被烧了……我被抓去关在厂里……他们往人身上打针,说是试验……我不敢闭眼,怕再也见不到他……可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身子一直在抖。
我站起来,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她全身都在颤。
“别跪。”我说。
她抬头看我,眼泪不停流。
“你是英雄的女儿。”我用力握住她,“你爹是英雄,我们都是他的兵。”
她愣住了,嘴张着,说不出话。
我走回雪地,弯腰捡起王大柱的军功章。它沾了雪水,有点湿。我用袖子擦了擦,走回去,放进她手里。
她的手僵着,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把军功章放进去,再合上。
“拿着。”我说,“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军功章,手指慢慢收紧。然后她抬头:“陈默……是你救了我?”
我点头。
她又要跪,我一把拉住她胳膊。
“别这样。”我说,“你现在是志愿军救回来的人。你是活下来的证明。”
远处的歌声停了。有人喊了句什么,火堆那边安静下来。好几双眼睛看向这边。
王秀兰靠着我站着,呼吸很重。她一直握着那枚军功章,手都发白了。
我望向东方。天边有一点亮光,压在山脊上。营地的灯还亮着,帐篷门口挂着油布帘子。一个卫生员提着药箱走过来,叫她过去处理脚伤。
她没动,回头看着我。
“我会记住今天。”她说。
我嗯了一声。
卫生员拉她走了几步,她又回头。我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
酒壶空了,我塞回腰间。M1的枪托磕在腿上,我换到另一边。雪地上的五星还在,五枚军功章静静躺着。酒浸过的雪开始结冰,表面有点暗光。
铁锤从火堆那边走过来,端着一碗热汤。他把碗递给我。
“喝点。”他说。
我接过,没喝。热气扑在脸上。
“她是谁?”他问。
“王大柱的女儿。”我说。
铁锤一愣,低头看向雪地上的军功章。他没说话,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
影子也走过来了,站在我另一边。他背包里露出半截信号枪。吴小六抱着电台站在不远处,看着这边。
我抬手抹了把脸。下巴有道疤,是爬冰缝时刮的。风吹过来,脸已经麻木了。
铁锤把帽子重新戴上。“黑客醒了,能说话了。”
我点点头。
“师部来人了,要开会。”他说。
我看着雪地上的军功章。周虎的那枚有个缺口,是他用刺刀撬门时碰的。那天他说:“这玩意儿比命还硬。”
“等会再去。”我说。
铁锤和影子都没动。
营地东头的瞭望塔上,哨兵换了岗。新来的举起望远镜,朝北扫了一圈。放下时,他抬手打了两个短促的信号。
我看见了。
那是紧急集合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