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某个天刚亮的早晨。
师长站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他拿出七枚军功章,一枚一枚放在地上。每放一枚,就停一下。动作很慢。第一枚是陈默的,第二枚是赵铁柱的,第三枚是老班长刘根生的……第七枚是给黑客的。他没死在战场,死在实验室里,死在解码的最后一刻。
七枚军功章排成北斗七星的样子。
他从怀里拿出一瓶白酒。瓶子没有标签,塞子用蜡封着。他用刀割开蜡,拔掉木塞。酒香立刻飘出来。他蹲下,把酒倒在军功章中间的空地上。酒渗进石缝,地面变深了,湿了一小片。
风很大,吹得衣服啪啪响。
王秀兰拄着拐杖走来。她的左腿包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军大衣披在肩上,扣子没扣。她走到师长身后,站住,不说话。右手拎着那顶钢盔。钢盔上有弹孔,边缘卷了,血迹干了,发黑发硬。
她弯腰,把钢盔放在七枚军功章围出的中心。酒水已经湿了钢盔底部,金属表面有了水光。
“恩人说,酒要一起喝。”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过,打完仗,要一起喝一杯。”
师长回头看她。
她没低头,也没动。手还扶着钢盔。
师长点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只白瓷杯,倒满酒,举起来。
四周有人走来。几个穿旧军装的侦察兵,两个女医护兵,一位戴眼镜的首长,还有翻译队的三个人。他们都不说话,都拿出了杯子。有的是搪瓷缸,有的是玻璃瓶底,还有一个是炮弹壳磨的酒杯。
杯子都倒满了。
师长举着酒杯,看了看大家。
“陈默的小队,现在是天上的星了。”他说,“以后谁问起长津湖的事,我就指天上的北斗。那是我兄弟,是我的兵。”
风更大了。国旗哗啦展开。
没人喝酒。杯子都举在半空。
王秀兰闭上眼。她想起雪地里的那个男人。他教她瞄准时,手贴在她手上,说:“别抖,呼吸放平。”她中弹那天,他背着她跑。她说撑不住了,他说:“中国人打仗,讲究个死得其所。”
她睁开眼,眼泪掉了下来。
一滴落在钢盔上,顺着弹孔滑下去。
远处传来音乐声。
是《歌唱祖国》。铜管乐的声音清楚有力,鼓点一声接一声,从天安门广场方向传来。晨光照在纪念碑上,军功章反着光。七枚金属牌闪出七点亮光,像星星亮了。
师长低头,把酒慢慢倒在地上。
酒水流过军功章,洗过钢盔边,渗进石板缝。
“兄弟们。”他声音低,但大家都听清了,“这江山,我们守住了。”
音乐越来越近。
国歌一样的旋律在空中回荡。有人跟着哼,不出声,只是嘴唇在动。侦察兵的枪背带还在肩上,皮带磨得发亮。女医护兵的手紧紧抓着衣角。那位首长摘下帽子,抱在胸前。
王秀兰伸手,轻轻碰了碰钢盔。
她的手指沾到了酒。
她抬起手,在阳光下看。酒滴从指尖落下,砸在军功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师长把空杯放回怀里。他不再说话,转身面对纪念碑。
其他人也放下杯子。
没人走。
风把烟灰吹过地面,混着酒味和金属味。
王秀兰站着,拐杖撑地。她看着天安门的方向。那里有红旗,有晨练的人,有卖早点的推车。一个孩子跑过广场,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色在阳光下一闪。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
摸出一张照片。烧了一角,人脸还能认出来。是陈默,站在雪地里,背后是结冰的河。他穿着旧棉衣,帽子歪戴着,笑着。
她把照片压在钢盔底下。
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在军功章上,照在那滩没干的酒水上。
七点亮光静静闪动。
像七个人还在。
像他们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