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扶住门框的时候,掌心碰到金属,有点冷。
火车头冒出蒸汽,白乎乎的一片。铁轨轻轻震动,车轮还没转,但我知道要走了。
我没动。
后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水泥地上。
我回头。
王秀兰跑过来了。她没穿护士服,穿了件灰布衣服,袖子卷着,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边角磨破了,针脚歪歪的,像是自己缝的。
她跑到车厢下面,抬头看我。
我没说话。
她把布包递给我,塞进我手里。
我低头看那个包。不大,方方的,有点重。
“你带着。”她说。
我点点头。
她没松手,又说:“下次回来,教我写‘陈默’。”
我看她。
她嘴动了一下,没笑,也没哭。就那样看着我。
然后她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抓紧布包,转身上了车。
赵铁柱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木箱放在脚边,拐杖靠着肩膀。他闭着眼,呼吸很稳,像睡着了。
影子坐在另一边,背包放在腿上。他拉开拉链,检查枪管,手指一点点摸过去。检查完,合上包,拉好拉链。
我把布包放在腿上,解开绳子。
第一样是绷带。白色的棉布,边上染了血,干了变成褐色。叠得很整齐。我记得这块绷带,她在实验室救我时用过的。
第二样是弹壳。黄铜色的,底部有一道刻痕。是汤姆的子弹壳。影子从他尸体上捡来的。上面还沾着一点土。
第三样是照片。五个人的合影。我们三连侦察小队最早的人。现在照片上,四个人头上画了黑框。只剩我一个人活着。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最后一样是纸条。折成小方块,边角有点破。我打开。
是铅笔写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下次回来,教我写‘陈默’。”
右下角有一小块暗红。不知道是血,还是药水。
我捏着纸条,没动。
胸口突然发闷。
我把纸条贴在左胸口,按下去。布压着纸,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撞上来。
车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
站台上站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便衣的,有学生,有干部。他们挥手,没人说话。
一个小女孩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朵野花。她踮起脚,想把花递进来。
王秀兰站在她旁边,没动。
我站起来,走到车门边,探出半个身子。
“等我们打赢了!”我大声说,“带越南的芒果回来!”
声音穿过蒸汽,传到站台。
大家安静了一下。
然后笑了,鼓起掌来。
有人拍手,有人跳起来挥手。小女孩把花举高了,在风里摇。
王秀兰抬起头,看着我。
我还是没挥手。
汽笛响了,很长一声。
车轮开始转。
咔哒,咔哒,慢慢动起来。
我看见王秀兰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我没动。
我把布包收好,放进口袋。左手按在54式手枪套上,拇指推开扣带。
右脚收回车厢,站稳。
火车加快速度。
站台往后移。
人影变模糊了。红旗、手帕、帽子,在风里晃。
小女孩还在踮脚看。
王秀兰站着,直到火车转弯。
我走回座位坐下。
赵铁柱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影子把手搭在背包上,眼睛看着窗外。
我伸手按了按口袋里的布包。
纸条贴在胸口,没动。
火车穿过一片杨树林。
阳光斜照进来,打在玻璃上。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窗上。
手还在枪套上。
车尾的红旗飘起来了。
风吹得急。
红旗哗啦啦响。
我听见远处有人唱《志愿军战歌》。
声音很小,断断续续。
可能是站台的人在唱。
也可能只是风。
赵铁柱忽然低声哼了一句。
影子没动,肩膀松了一点。
我把左手从枪套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布包在右边口袋。
纸条贴着皮肤。
心跳很稳。
火车继续往前。
山越来越高。
天边是夕阳的颜色。
红得像烧红的铁。
我看着窗外。
树影一闪而过。
铁轨伸进山口。
前面没有光。
也没有声音。
只有车轮撞轨道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影子忽然坐直。
他伸手,拉开背包拉链。
我立刻抬手,按住枪套。
赵铁柱睁开眼,右手摸向腰间。
车厢安静下来。
外面是山。
里面是三个人。
还有口袋里的纸条。
我屏住呼吸。
影子从包里拿出一块干粮,撕开油纸。
他咬了一口,咽下去。
然后拉上拉链。
我松开枪套。
赵铁柱靠回去。
火车钻进隧道。
一下子全黑了。
我坐在那里。
手放在膝盖上。
布包贴着大腿。
纸条贴着胸口。
红旗在车尾飘着。
哪怕看不见。
它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