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轮子压过铁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我靠在车窗边,把背包放在腿上。手伸进包里,拿出一张信纸和一支铅笔。铅笔上有牙印,是我咬的。
  我低头写:亲爱的家人。
  写完这四个字,我停了很久。外面很黑,山影从玻璃上滑过去。我把信纸翻来翻去,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活着。
  这两个字写得很重,墨迹有点晕开。我盯着那团黑,一动不动。
  对面铺位有动静。赵铁柱把拐杖靠在床边,身子探过来。他伸长脖子,眯着眼看我手里的信。
  “就写这两个字?”他问。
  我点点头。
  他看了会儿,说:“这墨水怎么化了?”
  我没说话。
  他声音低了些:“你哭了?”
  我抬手擦脸,指尖湿了。我说:“不是墨水,是眼泪。比墨水咸。”
  赵铁柱没再说话。他慢慢坐回去,动作慢,左腿不方便。他靠着车厢壁,抬头看车顶的灯。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声和灯管的嗡嗡声。我折好信纸,塞进内衣口袋。那里贴着胸口,原来放照片的地方。现在空着,正好放这张纸。
  我把铅笔摘下来,夹在耳朵后面。
  火车进了山洞。外面的黑暗一下子涌进来。灯还亮着,但光线像被吸走了。车厢变暗,人脸都看不清。
  赵铁柱没动。我也坐着,手放在膝盖上。
  黑暗中,我说:“兄弟们,姐,下一站,我带你们看看,咱们守住的祖国。”
  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话不是为了回答谁,就是心里冒出来的。
  赵铁柱没应。我没回头,但我感觉他没睡。他的呼吸没变,还在看窗外。
  灯光又亮起来时,火车还在隧道里。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对面铺位上。赵铁柱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粗,有很多茧。那只手不动。
  我转回窗边。山洞快到头了,远处有一点光,在轨道尽头晃。
  光越来越大。火车冲出山洞,月亮出来了。银白色的月光照进车厢,落在我左耳上。那道疤有点发烫。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我看向窗外。远处有田野,有小路,有树,有矮房子。没有火光,没有炮声。屋里有灯,有人可能在吃饭,也可能在聊天。
  我伸手按住胸口。文件在那儿,勋章也在。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赵铁柱咳了一声。他掏出一块手帕擦嘴,又塞回去。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还记得王大柱教我们用尿浇枪管的事吗?”他忽然问。
  我点头。
  “他说尿是热兵器。”我说。
  赵铁柱哼了一声,这次笑了。“那家伙,讲笑话自己先笑岔气。”
  我说:“他女儿的照片,我还留着。”
  他不笑了,只点头。“该给她写信。”
  “写了。”我说,“三个字——活着。跟他一样。”
  他又点头,靠回墙上。眼睛还睁着,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没有再拿信纸。我知道写不完。很多话,都不如这一路走得踏实。车轮声一直响,带着我们往北走。
  昆明还没到,但我知道方向没错。
  我摸了摸耳朵上的疤。它还在,疼得不多,多数时候只是沉,像压了一块铁。
  赵铁柱忽然说:“小兰最后一次给我换药,把绷带叠成了小船。”
  我没说话。
  “她说,打完了要去坐船看海。”他声音低了,“她没看过海。”
  我说:“我会去。”
  他转头看我。
  “我去。”我说,“替她看。”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手握紧拐杖,指节发白,一会儿又松开了。
  窗外,星星多了。一条淡白的光带横着天空,从这边到那边。我小时候在城里没见过。后来加班那年,站在楼顶也看不见。
  “这是银河。”我说。
  赵铁柱抬头看了看。“原来这就是啊。”
  我们都没说话。
  火车穿过树林,树枝扫过车窗,沙沙响。接着是一段平地,田埂直直的,水渠映着月光,闪着微光。
  我看见远处有个小站,灯亮着,牌子上写着“安宁”。没人下车,车也没停。我们继续往前。
  赵铁柱闭了下眼,又睁开。他没睡,只是闭了一下。
  我说:“等到了昆明,我想先洗个澡。”
  他嗯了一声。
  “然后去理个发。”
  “你头发是该剪了。”他说。
  “你也是。”
  他摸了摸头,笑了。这次笑得久了一点。
  车轮声一直响。我靠着窗,肩膀慢慢放松。背包还在腿上,我的手一直没离开。
  我听见自己说:“下次回来,我要教王秀兰写‘陈默’。”
  赵铁柱没应,但我看得出他在听。
  火车进了下一个山洞。灯灭了,车厢黑了。
  我在黑暗中说:“你们都听着,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