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落在教案本上,像一层薄霜。我合上本子,把钢笔放进口袋。阳光照进走廊,军装肩章闪了一下。
  我走出教学楼,上了吉普车。司机没说话,车子开过北京的街道,最后停在一栋灰色房子前。门口牌子写着“抗美援朝战争陈列馆”。
  我下车走进去。脚步声在大厅里回响。走道尽头有一座铜像,站得笔直,手里拿着枪,左边耳朵没有了。
  那是我。
  铜像的脸看起来很坚定,眼睛望着前方。可我记得那天不是这样。子弹打来时,我蹲在地上,耳朵一下子炸开了,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我想喊,但不敢出声,怕敌人发现。我用布死死按住伤口,布很快冻硬了。
  我没有倒下。因为王大柱在我前面,他已经死了,但我不能丢下他。
  现在这尊铜像不会疼,也不会冷。它站着,像个符号。
  一群孩子跑了进来,穿着蓝白校服,戴着红领巾。他们围在铜像前,抬头看。
  “老师!他少了一只耳朵!”一个男孩指着喊。
  老师走过来蹲下:“小朋友们,那是志愿军叔叔的伤,也是他的勋章。”
  孩子们安静了。有人歪着头,好像听不懂“勋章”是什么。
  我站在原地。他们看不见我,只看着雕像。
  一个女孩小声问:“那他疼不疼?”
  老师轻声说:“一定很疼。但他们坚持下来了。”
  我往前走,脚步声响起。孩子们听见了,都转过头。
  他们愣住了。
  老师也抬头看我,忽然睁大眼睛:“您是……陈默同志?”
  我没说话,抬起右手,敬了个礼。
  孩子们立刻站直,有的跟着举手,动作不标准,但很认真。
  我说:“小朋友们,要记住,耳朵能冻掉,但心不能冷。”
  一个瘦小的男孩举手:“叔叔,那你怕不怕?”
  “怕。”我说,“我们都怕。怕死,怕见不到家人,怕战友牺牲。但我们更怕的是,没人守住身后的土地。”
  “那你们吃什么?”另一个孩子问。
  “雪。”我说,“饿了就啃皮带,煮鞋底。有一次缴获一袋冻土豆,全班传着吃,每人咬一口。”
  孩子们瞪大眼睛。有个小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包,里面装着午饭。
  “那你们为什么不回家?”男孩又问。
  “因为我们知道,”我说,“只要我们后退一步,敌人就会再进一步。我们守在那里,你们今天才能站在这里说话。”
  老师拉了拉孩子的袖子:“别问太多了,叔叔累了。”
  我摇头:“不累。”
  我看了一眼铜像。它太安静了。我不记得自己那么安静过。我记得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压着我,记得王大柱用身体盖住我,背上全是血泡,记得李二狗死前把家书塞给我,纸上都是泪痕。
  这些都没刻上去。
  但也许不用刻。
  刚才那个男孩忽然解开红领巾,递给老师:“老师,我能放上去吗?”
  老师接过,点点头。
  她走到铜像前,踮起脚,把红领巾系在枪管上。风吹进来,红布轻轻飘动。
  我看着那抹红色,没说话。
  这孩子不懂零下四十度多冷,也不懂七天六夜趴在雪地里不动多难。他只知道上学要戴红领巾,要做操,要唱队歌。
  但他做了这件事。
  这就够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铜像,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阳光很强,照在脸上发烫。台阶下是广场,人来人往。远处有广播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
  我走下台阶,脚步平稳。路过宣传栏,上面贴着征兵海报。照片里的年轻人笑着,握着枪。
  我停下,从胸口掏出一封信。是王秀兰前几天寄来的。信纸皱了,边角也磨破了。她在信里说,她在哈尔滨教护士包扎,学生们总问起“那个用绷带折小船的人”。
  我没回过信。
  但现在我想写一句。
  我拿出钢笔,翻开信纸,写下第一行字:
  “今天,我见到了我自己。”
  刚写完,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是刚才那个小男孩。他跑得喘气,手里拿着铅笔和一张纸。
  他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叔叔,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我接过纸,是练习本撕下来的,上面画着一把枪,还有一个戴军帽的小人。
  我拧开钢笔,在空白处写下名字。
  他接过纸,认真叠好,放进书包。然后站直,举起右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
  我也抬手还礼。
  他笑了,转身跑回队伍。
  老师朝我点头。孩子们排好队,准备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阳光照在肩上,左边耳朵的疤开始发痒。我抬手摸了摸,那里没有肉,只有一道凹下去的痕迹。
  我收回手,把信塞回胸口。
  广场对面有公交车驶过,车窗映出我的影子。我穿着灰布衣,不像英雄,也不像战士。
  但我知道我是谁。
  我迈步向前,走进人群。
  一辆自行车从身边骑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抬头看天,天空很蓝,没有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