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点灰白消失了,我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地图上补给车队的路线圈了个圈,然后掀开帐篷走出去。
  风很大,吹在脸上很疼。我低着头往前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鹰嘴坡那边没有声音,周虎应该已经到了。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是六点二十三。
  这条路我走过三次。第一次是探路,第二次是埋雷,这次是确认情况。雪把之前的标记都盖住了,我看不清方向,只能靠怀表的一点亮光。左边第三棵松树断了,昨晚风太大。我绕过去,继续往上走。
  哨位在半山腰的岩缝里。我趴下往里看,周虎的脸冻得发白。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前面。我钻进去,发现伪装网有个角翘起来了,风吹得它晃动。我放下背包,用麻绳重新绑好。周虎从怀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我,我摆手不要。
  “敌机飞过两次,”他说,“高度大概三百米,没绕圈。”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热源诱饵,放在狙击点左边五米处,再用雪堆了个小包盖住。这样侦察机就会看到两个热信号,分不清真假。接着我检查了自己的枪,拉了两下枪栓,很顺。周虎的枪管上有霜,我拿布擦干净。
  “补给车队的路线还没定,”我说,“但不会等太久。你这边一有动静,马上发摩尔斯码。记住,三短两长,别多发。”
  他点头,戴上耳机。我们都没再说话。我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路,然后转身回去。
  断桥岭指挥所还亮着灯。张连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图纸。我走近,他直接把图纸塞给我。是工兵班长刚交来的雷区草图。我打开一看,北侧缓坡的标记和昨天不一样。
  “雪太厚了,”他说,“早上派人去看了,埋得太浅,炸不出效果。”
  我进帐篷,林悦正在看热成像仪的屏幕。北坡显示一片暗红。我把草图铺在桌上,和她的图对比。实际积雪比预想厚了二十公分。
  “得重埋。”我说。
  张连长叫来三个工兵骨干。我指着图说:“主雷群往后移三十米,前面设假阵地。绊线装中间,用拉发式,不用压发式。”他们记下后就去安排了。
  我和张连长去了北坡。雪下面土很硬,铁锹挖下去只能留下白印。大家轮流挖,手都震裂了。我也挖了一阵。最后一颗雷埋好时,天已经黑了。
  回到指挥所,我让通讯员通知各岗点负责人开会。七个人到齐,帐篷里挤得很,没人坐下。林悦还在通讯台前,耳机没摘。
  我拿出那份按了手印的协议纸,轻轻放在桌上。上面有七个名字。我抬头看每个人,对上他们的眼神。
  “王大柱教我怎么让枪不卡壳,”我说,“他在雪地趴了四个小时。赵铁柱中弹那会儿,肠子都出来了,还把我按在地上,不让我动。”
  帐篷里很安静。
  “他们没等到今天,”我继续说,“但我们等到了。这一仗不是为了赢,是为了以后没人再打这种仗。”
  我开始点名。东线、南线、北线,每叫一个名字都有人应。最后我说:“所有人,每两小时报一次安全信号。超过三十分钟没消息,算失联。”
  会开完,张连长留下核对三连的排班表。这时林悦那边传来嘀嘀声。她抓紧耳机,手指快速敲键盘。
  “新信号,”她说,“0416频段,节奏正常。周虎发的:一切正常。”
  我松了口气。走到通讯台看她调试设备。电台旁放着三块备用电池,裹在棉布里。
  “晚上要降到零下三十度,”她说,“电池撑不了多久。”
  我蹲下检查电池盒。确实电量掉得快。我想了想说:“安排两人一组,轮换把电池揣怀里保暖。每小时对一次时间码,必须一致。”
  她点头,开始排班。我站在她身后。她手指冻得发紫,但一直没停。
  “你去休息吧。”我说。
  “不累,”她没回头,“信号不能断。”
  我走出帐篷。风更大了,远处山影模糊。我没动。张连长走过来,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就捏着。
  “三连两个班交接完了,”他说,“防炮洞也加固了。”
  我嗯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走向火堆。火光照出人影在雪地上晃,还有人在忙碌。
  我一个人往高地走。脚下雪硬了,踩上去咔嚓响。越往上风越大,衣服贴在身上。我停下,回头看指挥所的灯——还亮着。
  耳机里传来林悦的声音:“陈默,听到请回话。”
  我按下通话键:“在。”
  “时间码校准完毕。0416频段畅通。”
  “收到。”
  我抬头看山梁。雪雾后面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边有人在等。
  我摸了摸袖口磨坏的地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风很大,盖住了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