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推开指挥所的门,积雪从棉衣上抖下来,落在地上。林悦正坐在电台前,头也没抬。
  “到了?”她问。
  我没说话,直接走到地图桌边,手撑在桌沿。手指冻得发麻。刚才那点路不长,可每一步都很难走。腿上的旧伤又开始疼了,我靠着桌子稳住身体。
  突然,耳机里传来炮声。
  不是远处那种闷响,是尖锐的爆炸声,撕破夜空。帐篷一震,煤油灯晃了两下,灭了。林悦摸黑拿出电池,很快换上,灯光重新亮起。
  “东线!”她抓起话筒,语气急,“鹰嘴坡报告,敌军开火,第一波至少二十发——他们动真格的了!”
  我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的鹰嘴坡。那是我和老周定下的重点防区。刚才我还说“准备接客”,没想到敌人来得这么快。
  第二轮炮击接着落下,这次打的是北坡。地面震动,一支铅笔从桌上滚下。
  “北坡雷区被炸了,三处引信触发。”林悦声音紧绷,“哨兵没拉警报,说是……敌人从侧面靠近的。”
  我闭眼,深吸一口气。烟雾报告刚送到,对方就动手了。这不是巧合。他们已经知道我们的部署。
  “西线怎么样?”
  “西线断了联系。最后的消息是绊网没响,有人贴过来了。”
  我睁眼。三个方向同时出事,火力集中在东和北。敌人不仅知道我们换了暗号,还清楚我们调整防线的习惯。但他们还是来了,而且比预想更快更狠。
  林悦抬头看我:“要连通各队吗?”
  “不。”我说,“现在通话,只会让他们听到炮声乱了阵脚。等这轮结束,再统一联络。”
  她点头,低头记录。
  第三轮炮击打向断桥岭后方——那是我们的补给线。地图上粮点位置闪了一下红光,是我之前埋的震动警报器启动了。
  “补给线被盯上了。”我说。
  林悦抿嘴:“七支队伍都在前线,后面基本没人。”
  我拿起水壶喝了一口。水很凉,咽下去刺喉咙,但让我清醒了些。不能慌,我一乱,下面全完了。
  耳机里又传来消息:“0416频道收到南线回复,林子里发现五米长的断绊线,切口整齐。”
  ——是工兵钳剪的。
  “他们带专业工具进来了。”我放下水壶,“不是普通士兵,是特种部队。”
  林悦看着我:“要不要用应急频道?让各线撤到二线掩体?”
  “不行。”我摇头,“我们一动,就等于告诉他们哪里是真防线。现在只能守,一步也不能退。”
  她不再多问,继续监听。
  外面炮火不停,一轮接一轮,像要把山炸平。帐篷布哗啦作响,角落药箱倒了,绷带滚了一地。
  我弯腰捡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东线压力最大,但北坡雷区没全炸,说明敌人不想硬闯,是在找漏洞。西线最早失联,反而最危险——那里靠近水源。
  “林悦。”
  “在。”
  “把从第一发炮弹开始的所有通报时间记下来。每分钟发生什么,标清楚。”
  她立刻翻纸动笔。写字声混在炮火中,有种奇怪的节奏。
  我靠回桌边,脑子飞转。这一波打得准又狠,不是试探,是要撕开防线。但我们的人还在,还能传消息——只要通讯不断,就有机会翻盘。
  第四轮炮击落点偏了,几发打在空地,炸出几个坑。我松了口气:他们也不是全准,天气地形总有误差。
  可还没喘完气,东线急报就来了:
  “鹰嘴坡告急!周虎请求支援!两个掩体被毁,三人受伤,弹药箱着火!”
  我抓起通话器:“告诉他,没有支援。把伤员拖进后洞,封死入口,等炮击结束再说。”
  “可是……”
  “执行命令!”
  林悦按下发送键。几秒后,那边回话,声音沙哑:“收到。周虎说……他知道该怎么做。”
  我松开按键,手心全是冷汗。
  忽然想起王大柱教过怎么听炮声:低沉的远,尖啸的近。现在耳边全是尖啸。
  赵铁柱把机枪交给我时说的话也冒出来:“打准点。”
  还有小兰……她喜欢把绷带折成小船,说以后要去看海。
  我甩头,赶走这些念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陈默。”林悦低声叫我。
  我抬头。
  “北坡新情况。哨兵看见黑影在雪地爬行,离雷区不到五十米。他们不敢开枪,怕暴露。”
  我走到地图前,手指按在北坡位置。五十米,一分钟就能到。敌人算好时间,在炮击间隙前进——这是配合好的行动。
  “通知北坡,保持安静。除非敌人踩进雷区,否则谁都不准动。”
  “要是他们绕过去呢?”
  “放他们进来。”我声音变冷,“进了里面,才是我们的地盘。”
  她点头,迅速传令。
  这时,南线终于有信号。0416频道接入一个微弱声音,是老李,断断续续:
  “……我们在林子里……发现四具尸体……穿的是我们的衣服……是假的……他们换装了……”
  我头皮一紧。
  林悦也愣住了。
  “敌人穿着我们的制服?”
  “对……背上缝了编号……跟三连的一样……”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们不只是进攻,是渗透。连制服都仿了。他们想混进来。
  “林悦!马上通知所有哨位,口令全部更换。新口令是‘长津湖’,回应‘结冰’。对不上的人,谁也不准开门!”
  她快速敲出发令。
  我盯着地图,呼吸沉重。这场仗比想象中难。敌人不用蛮力,而是掌握信息。他们了解我们的一切,甚至想利用我们的信任。
  可我们还活着。
  我还站在这里。
  我掏出怀表,打开盖子。玻璃裂了,指针走得慢。零点四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炮声突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是一下子全没了。四周安静得吓人,只有风吹帐篷的声音。
  林悦摘下耳机:“各线……都没动静了。”
  “不是没事了。”我走向门口,掀开帘子,“是他们开始推进了。”
  往外看,东边山梁有火光闪烁,是掩体在烧。北坡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
  我回到桌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三个点:鹰嘴坡、北坡缓道、西线水源。
  “他们要的就是这三个地方。”我说。
  林悦看我:“我们怎么办?”
  “那就守住这三个地方。”我把笔扔下,“传令所有人:没有撤退命令。就算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她用力点头,转身去发报。
  我站回地图前,手撑桌子。腿还在疼,手也在抖,但我挺直了腰。
  外面又有了声音。
  不是炮声。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响——正朝指挥所靠近。
  林悦猛地抬头看我。
  我拿回通话器,按下按键,声音通过频道传向每一处防线:
  “各线注意,敌人已进入近距离接触范围。开火权限下放至小组长。记住——”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讲今晚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