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指针停在那儿,我没松手。通讯器一直握在手里,频道是通的,但我没说话。十二个单位还在在线,南五区只传来两个字:
“还在。”
声音很小,像快断的线,但我没让它断。
我走回地图台,脚步很轻。不是怕吵到别人,是怕打乱脑子里刚冒出来的想法。林悦坐在电台前,头也没抬,笔在纸上刷刷地写,记着信号波形码。她知道我在想事,就没出声。
我盯着地图看。东三区的红点灭了,那边早就没动静。补给炸了三次,药送不进去,人倒下了只能自己爬回来。对面换了频率,现在的干扰撑不了多久,他们很快就能破解我们的信号。再拖下去,我们会被一点点压垮。
现在反击?等于让剩下的人去送死。
我想起王大柱以前教我用尿浇枪管时说的话:“枪不怕冷,就怕锈。你手冷,心要先热起来,枪才能响。”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不是要去拼命,是要让敌人知道——我们还能动。
我拿起红笔,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从鹰嘴坡斜着切到北坡洼地。这条路线不在原定防区,是个死角,敌人一般不会重点盯。如果有人能摸过去,可以直接打他们侧翼。但人不能多,最多六个,多了容易被发现,少了没用。
林悦突然抬头:“南五区又有信号了。”
我停下笔。
“两个字,”她听了一下,“‘不动’。”
我看她。
“不是失联,”她说,“是他们在等。”
我明白了。敌人的进攻节奏变了,炮火停了,新武器也没充能,说明他们在调整。前线安静了,这种安静不对劲,是在重新布置。而我们安静,是因为快撑不住了。
但如果敌人以为我们已经废了,他们就会放松。
那一瞬间的松懈,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把地图翻过来,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快。准。狠。
快,是我们唯一能拼的。敌人有车有炮,我们只有腿和命。但他们调动要时间,装甲车转弯慢,步兵跟进有间隔。只要抓住这个空档,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准,就要打要害。不打散兵,不打火力点,要打指挥所、通讯中继、还没展开的预备队。伤十个不如打掉一个关键的。
狠,只能有一次机会。没有第二次。这一下要是不成,敌人反扑,剩下的防线十分钟都守不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十分钟后,视情况启动预案。
林悦听见了,没问预案是什么。她把耳机戴紧,手指放在电键上,随时准备收发信号。
我看自己的手。手指冻得发紫,关节裂了口,指甲缝里是干掉的血。这双手拉不动枪栓的时候,赵铁柱替我扛过机枪。他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把我按在地上说:“打准点。”
我现在,不能打偏。
我抬头问林悦:“西二线还能联系上吗?”
她摇头:“主频被干扰,副频只能听,发不出去。”
“试试摩尔斯码,短脉冲,每隔三十秒发一次,内容是‘B3’。”
“B3”是预设的暗号,意思是“位置暴露,准备转移”。如果西二线还有人活着,他们会回一个“·—”,表示收到。
她开始发码。滴——滴…滴…每一声都跟着我的心跳。
我回到地图前,用铅笔圈出北坡雷区边缘。那里有一段废弃排水沟,被雪盖住了,但我知道它还在。突击组从那里走,能躲过热感探测。往前三百米,是对面装甲车集结区的侧后方,油料车和通讯车通常停在一起。
炸一辆油车,整片都会乱。
问题是,谁去?
周虎没了,老班长没了,陈大力也没了。能动的人太少了。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最后选了四个。都是轻伤,能跑,枪法也过得去。其中一个以前在这片巡逻过,熟悉地形。
我正要写路线,林悦突然抬手。
“有回应,”她说,“西二线回了‘B3’确认码。”
我点头。西二线还有人活着,而且清醒。这说明敌人的压制没那么严——要么主力调走了,要么还在调整阵型。
这是破绽。
我在地图上画出三条路线。第一条太直,容易被发现;第二条绕得太远,时间不够;第三条穿过塌方区,原本是禁区,但现在雪厚,也许能过。
我用笔尖狠狠点在第三条路的中段,写下“突破点”。
突击组只要五分钟摸到这儿,两分钟布雷,三分钟撤,全程十分钟。等敌人反应过来,炸药早就响了。
我拿出怀表放在地图边。表盘刚擦过,指针走得稳。三点十八分。
如果三分钟内西二线再回一次信号,说明他们状态稳定,能配合行动。
林悦一直在发码。半分钟后,耳机里传来微弱的回应:
·—
收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铅笔压在“突破点”上,没再动。计划已经清楚了。现在只差一个时机——敌人再次进攻前的那几秒安静。
我拿起通话器,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它贴在耳边,随时准备下令。十二个单位都在频道里,没人退出。他们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们还在等。
这就是信任。
林悦忽然低声说:“南五区信号变了。”
我看她。
“不是‘不动’了,”她听着耳机,“这次是……‘等你’。”
我心里一紧。
不是命令,不是报告。
是“等你”。
他们不是在死守,是在等我做决定。他们把命交给我,不是因为我是指挥官——
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能带他们活下来。
我盯着地图上的红圈,盯着“突破点”,盯着表盘上跳动的秒针。
三点十九分。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然后把通话器攥紧,食指按在发射键上。
风从门缝吹进来,掀了下桌上的纸。林悦伸手按住纸角,眼睛没离开示波器。
我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我说:
“记录反击序列。”
她点头,笔尖悬在纸上。
我盯着地图,呼吸放得很慢。
外面没有炮声,敌人还没动。
但我们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