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走后,山里安静了,只有风在吹。
我松开手,指尖划过破木板上的名字,刻得有深有浅。风吹得棉衣贴在背上,有点紧。我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三分,和之前一样。我没再看第二眼。
转身往指挥所走,脚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声。半路我叫住一个蹲着系鞋带的值勤兵:“通知科研组,一小时后到会议室集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站起来就跑。
我又叫住另一个传令员:“通知各训练小组负责人,明天开始恢复全天合练。”
那人愣了一下:“现在……不是刚打完仗?”
“正因刚打完,才不能停。”我说。
他没多问,敬个礼跑了。
我继续往前走,经过东沟时慢了脚步。那台发电机的残骸还在原地,美军的工具箱翻倒着,一把铲子插在雪里。我停下,弯腰把铲子拔出来。铁锈沾在手套上,铲柄上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人用力抓过又松开——这不是逃跑留下的。
他们不是败了,是主动撤的。
回到指挥所,地图已经铺好。我把缴获的碎片扔到一边,翻开记录本。吴小六临走前交来的电波记录还夹在里面。第六份信号之后,又有三次波动,频率接近但不一样——不像摩斯码,也不像美军常用的通讯方式。
我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
一小时后,科研组五个人掀帘进来。老李走在前面,怀里抱着布包,里面是上次没拆完的零件。他们坐下后都不说话,等我说话。
“东沟发现了供电设备,不是临时搭的,是组装好的。”我说。
老李皱眉:“他们是想长期待?”
“不止。”我敲了敲桌子,“他们在试一种耗电大的武器,可能和轨道炮有关。”
角落里的王建国开口:“可我们连充电系统都没搞明白,材料也不够。”
“材料我来解决。”我说,“你们的任务不是造出来,是要弄清它怎么工作的,弱点在哪。”
“万一他们换了技术呢?”小赵问。
“那更好。”我说,“他们动得越快,漏洞越多。我们要赶在他们下次行动前,找到打断他们的办法。”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老李点头:“可以封闭攻关,但要有优先权——物资、电力、人力都不能卡。”
“从今天起,科研组按一级保障走。”我说,“所有需求直接报给我,不用等流程。”我看了一圈其他人,“回去就开始,今晚我就要看到计划。每天汇报进度,不准拖。”
他们起身要走,我又加了一句:“别想着休息。这一仗刚结束,下一仗已经在路上了。”
人都走了,我坐回桌前,翻开电台日志。吴小六出发前最后一次调试记录还在上面。他在新频道试播三次,信号正常。下面有一行备注:凌晨四点十七分,收到一段杂音,持续十二秒,频段偏移0.3赫兹。
这个数很小,一般人不会注意。但我知道,在战场上,差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我拿出铅笔,在日志边上画了个圈。
下午我去训练场。战士们收拾装备的动作慢,有人坐在地上揉腿,有人靠墙抽烟。我没吹哨,走到人群里,在一个小战士面前蹲下——他鞋带散了,靴子也歪了。
我帮他重新系好鞋带,边系边说:“你知道王大柱以前怎么教我的吗?他说,手冷不怕,怕的是心冷。人只要还在动,就不算死。”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掏出哨子用力一吹。所有人立刻抬头。
“明天开始,每天两轮合练,白天一轮,夜里一轮。”我说,“内容包括快速转移、交叉掩护、应对信号中断。我不求你们多快,我要你们在黑灯瞎火也能不出错。”
“可吴小六刚走,联络还没恢复……”有人小声说。
“所以更要练。”我打断他,“等敌人来了再想怎么配合?晚了!我们现在每抢一分钟,将来就能少死一个人。”
没人再说话。
我点了几个骨干的名字,分好组。老张负责北坡,周虎管侧翼突击,其他人按防区安排。最后我说:“训练期间,所有非必要任务暂停。吃饭轮班,睡觉轮休。我要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别等命令。”
散场后,我去了科研室。
门关着,里面传来算盘声和翻纸的声音。我敲了两下,老李开门让我进去。桌上摆满图纸和零件,墙上挂着黑板,写满了公式。
“已经开始了吗?”我指着黑板问。
“定了三个方向。”老李递给我一张纸,“电磁加速效率、散热结构模拟、电源负载峰值测算。”
我看了看:“先攻散热。任何高功率设备都怕过热。他们要是没解决这个问题,就会留下破绽。”
“但我们没有实际数据……”
“有痕迹。”我说,“东沟地面烧焦的范围、金属变形的程度、发电机外壳熔化的部位——这些都能推算出温度。你们反向推。”
老李点点头记下了。
我环顾一圈,看见墙角那台缴获的旧发电机:“用这台做实验,有问题随时找我。”
临走前我对老李说:“每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进度报告。少一次,我就亲自来盯。”
他扯了下嘴角:“知道了,你比监工还狠。”
我没笑。
走出科研室,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电线嗡嗡响。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往里看。灯泡晃着,光照在几张疲惫的脸上。算盘声又响起来,接着有人争:
“电流密度算错了!”
“不可能!我验了三遍!”
我没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