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整晚都没睡,腿先是发麻,后来开始疼,现在膝盖像被什么东西拧着。
后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在雪地上几乎听不见。是巡逻兵的胶底鞋,但走得很稳,不急也不慌。我没回头。
“陈默。”是通讯员的声音,压得很低,“东沟桥洞那边,前哨有消息回来了。”
我转过身。他站在我面前,帽子下面的脸冻得发青,手里紧紧抓着一张纸条,边角都湿了。
“不是密码本上的格式,”他把纸条递给我,“是老李留的记号,红角折了两下——代表紧急。”
我接过纸条,打开。上面是铅笔写的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用力太大,差点把纸划破:“敌人在集结,兵力翻了一倍,有三组重炮,六辆装甲车,目标不清楚。时间没定,但他们动作频繁,像是在等时机。口信是:‘他们要动真格了,不是试探。’”
下面没有名字,也没有盖章。但我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两天前他还活着,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了。
我把纸条攥紧,手指用力到发白。脑子里还在想那台改装装置的波形图,齿轮的间隙、扫描的频率——那东西一次实弹都没打过,连能不能响都不知道。可这张纸告诉我:敌人不会等我们修好枪,就要打过来了。
“还有谁知道?”我问。
“只有我。”他答,“接报的战士当场烧了原件,这是我抄的。老李说,不能告诉别人。”
我点点头。老李明白。这种消息要是传开,仗还没打,人心就乱了。尤其是现在——科研组连续熬了三天两夜,试射失败九次,第十次才撑了三十秒。大家都累了,弹药刚转移,新的哨位还不熟。这时候听说“敌人要总攻”,谁都扛不住。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你去工棚找小赵,”我说,“让他把铁盒里的资料全部封存,只留一份备份。原盒让他亲自送到北坡防炮洞,锁进二层铁柜。钥匙归我。”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别走大路。绕后山,贴着崖壁走。如果听到枪声,立刻趴下,等满三分钟再动。”
他重重点头,快步走进雪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边的铁盒锈住了,扣子打不开。里面是我们拼了一夜的结果。但现在这已经不只是技术问题了,而是生死问题——敌人都开始调炮了,我们的武器连响不响都不知道。
我掏出枪,退下弹匣。子弹一颗不少,又咔嚓一声推回去。动作有点慢,手不太听使唤。不是怕,是真的太累了。身体早就撑不住了,可事情一件接一件,没人能替我扛。
远处传来铲雪的声音,有人在清理通往训练场的路。炊事班的灯亮了,烟囱冒烟。营地正在醒来,但没人知道,天快塌了。
我弯腰拎起铁盒,往指挥所走。
路上遇到两个巡逻兵,朝我敬礼。我点点头,没说话。他们看出不对,也没多问。在这儿待久了的人都懂:有时候,沉默比命令更重。
指挥所是个半埋在地下的防炮洞,门口挂着厚棉帘。掀帘进去,油灯刚点上,火苗晃来晃去。墙上钉着地图,红蓝线交错,最新的标记还停在三天前。桌上堆着记录本、铅笔头、空药瓶。角落有个热水壶,水早就凉了。
我把铁盒放下,拉开抽屉拿出几张空白通报纸。飞快写了几个字:
“新型武器测试暂停。所有科研人员保留核心数据,其余工作移交二组。即日起进入战备状态,非必要不离工棚。饮食由专人配送。”
写完对折,用铁夹子夹好,放在桌角最显眼的地方。
又撕下一张纸,写下三个名字:周虎、吴小六、老李。画了个圈,写上“紧急会议”。时间写“两小时后”,地点“北坡旧观察哨”。
但现在还不能召集他们——消息必须再确认一次。
我从怀里拿出怀表。表停了,齿轮拆了,玻璃裂了一道缝。我打开后盖,看了几秒空掉的内芯,又合上。它陪我经历过二十多场战斗,现在终于走不动了。
可我还得继续走。
我把纸条塞进衣服内袋,贴胸口放好。然后紧了紧腰带,系好枪套,把大衣扣子一直扣到脖子。出门时,顺手拎上了铁盒。
北坡旧观察哨离这儿八百米,爬坡要二十分钟。我走得不快,不是为了省力,是在想事情——敌人为什么选现在?之前三次都是小股侦察,最多一个排。这次突然兵力翻倍,连重炮和装甲车都来了,说明不是临时决定。他们早就在准备,只是我们没发现。
而且,他们一定知道我们在改武器。不然不会卡在这个时候压过来。他们不怕我们有新东西,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能在我们完成之前,就把我们全灭了。
真狠。
走到半山腰,风又起来了。没下雪,但空气冷得刺脸。前面哨位有盏小灯,藏在石头缝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我停下,从铁盒里抽出一张草图——是昨晚画的第三版,标了试验场周围五个可能的伏击点。看了两分钟,我把它撕成四片,扔进风里。
不该留的,一点都不能留。
再往上,碰到换岗的哨兵。他认出我,立刻立正。
“上面有人吗?”我问。
“周副队长半小时前上去了,说您在找他。”
我嗯了一声,继续往上爬。掀开观察哨的帘子钻进去,周虎坐在角落擦枪。见我进来,他抬头。
“出事了?”他问。
我没说话,把纸条递过去。
他看完,脸色变了,一句话没说,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卷上来,纸变黑、卷曲,最后变成灰落在铁盆里。
“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小时前,”我说,“来源可靠。”
他点头,放下枪。“要我做什么?”
“你现在下山,去工棚找老李,拿最新的敌情汇总。再去弹药库,查炸药和引信还有多少。再去北坡三号雷区,看埋设进度。回来时通知吴小六,让他把电台调到备用频道,随时待命。”
他站起来,披上大衣。“你不一起?”
“我得留下,”我说,“等下一个消息。”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走了。
我在油桶上坐下,手放在铁盒上。外面风越来越大。远处营地的灯光变得模糊。忽然想起昨天夜里,那台装置第一次稳定运行时,示波器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它抖得很厉害,但它连上了——只要连上,就有希望。
可现在,敌人不给我们时间。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数字:三十秒、零下三十度、0.8秒延迟、七米偏差……这些还不够快,不够准。但敌人不在乎我们有没有准备好。他们只关心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我睁开眼。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圈住试验场、指挥所、北坡防线。然后重重写下四个字:
双线推进。
一边改武器,一边死守。
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我脱下大衣铺在地上,打开铁盒,把里面的图纸和记录本全倒出来。一页页翻,挑出最关键的三张,折好塞进衣服内袋。剩下的用油布包紧,放回盒底。
然后坐下,开始写。
写的不是作战计划,是预案。第一条:科研组立刻转入隐蔽作业,每天汇报两次。第二条:所有外出人员必须两人同行,路线随机。第三条:通讯加密升级,用新暗语。第四条:重新安排伤员转移路线,预备三个撤离点。
我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外面天快亮了,但云太厚,光透不进来。油灯烧了一半,火苗矮了。
写完,吹灭灯,把纸折好塞进胸前口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唰地掀开一条缝。
“陈默,”是周虎的声音,带着喘,“老李让我告诉你,他截到了一段新电波,信号不对劲……让你赶紧去看看。”
我站起来,把铁盒推到墙角,盖上油毡。
然后戴上帽子,系紧领口。
“走,”我说,“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