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一走,我就关上门回到指挥所。桌上那张地图还摊着,西线断崖上昨晚画的红问号特别显眼。我拿起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了个“会议”,想了想又划掉,改成“碰头”。
  不到二十分钟,人就到齐了。六个班组长挤进屋子,头上棉帽都挂着冰碴,一进来就抖雪,地上落了一层白。谁也没说话,各自找地方站着或蹲着。有人坐在油桶上,有人靠着墙。屋角的炉子没点火,冷气直往裤腿里钻。
  我站在桌边,把西线拖痕和沟底金属声的事说了。只讲事实,不多加猜测。说完后,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呼吸声。
  老李先开口:“敌人已经摸过来了!再不动手,等他们炮车架好,咱们连掩体都守不住!”他用力敲桌子,“我觉得得主动打一下,趁他们没围上来,炸几辆装甲车,打乱他们的计划!”
  “计划?”孙强冷笑,“是你自己乱了还是他们乱了?我们现在每人不到三发子弹,手榴弹只剩十七个,拿什么冲?夜里黑,路上还有塌方,你说这是机会?”
  “那怎么办?”老李声音大起来,“等他们一炮轰过来,把我们全埋了?死守也是死,冲出去还能换几个!”
  “换几个?”孙强也急了,“你以为美军是假人?北坡那点雪窝藏不了三十个人,出去就是靶子,白白送命!”
  两人吵起来,其他人也开始说话。有人说应该派人查清楚沟底有什么,有人说要把雷区往前推五十米,还有人说先转移伤员。声音越来越大,有人拍桌子,茶缸都跳了起来。
  我没拦。让他们吵了快十分钟,直到吵成一团,我才抬手敲了三下桌沿。声音不大,但很利落。大家慢慢安静下来,看向我。
  “现在不是争对错的时候。”我说,“出击有好处,能抢时间,打乱敌人部署。但我们也要看清情况——弹药少,地形不熟,晚上行动困难。万一中了埋伏,能回来几个?”
  我停了一下,看着每个人的臉。
  “死守也有道理。工事在,地形熟,能挡住火力。可问题是,敌人怕耗吗?我看不怕。他们有空投,有重武器,耗得起。我们不行。”
  没人接话。空气很冷,像结了冰。
  “老连长张国栋说过一句话,”我继续说,“‘打仗不是拼命,是算账’。现在我们就得算这笔账——哪边代价小,哪边赢面大。”
  提到老连长的名字,几个人眼神变了。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我从本子上撕下两张纸,分给两边。“每人写一条最重要的理由,五分钟,不能超过五十个字。写实的,别写空话。”
  他们低头写,有的咬笔头,有的皱眉想。我不催,坐到角落的小马扎上,拿出手电试电池。光打在墙上,影子晃动。
  五分钟后,纸条收上来。我一个个念:
  “敌军还没集合完,突袭可以切断联系——老李。”
  “我方状态差,出击容易垮,应该防守等变化——孙强。”
  念完我没评价,走到地图前,用铅笔把7号、11号、4号通道连成一条线。“如果他们按这个时间来,主攻方向可能在这片。但我们不知道他们是真打,还是假装进攻引我们上当。”
  我转过身,看着他们:“我现在不下命令。但有一句话要说——不管冲还是守,都会有人回不来。王大柱是怎么牺牲的?他在雪地趴了六小时,就为等一个开枪的机会。赵铁柱为什么把机枪给我?因为他知道,这仗还没结束。”
  说到这儿,我嗓子有点堵。我没再说牺牲的事,只问:“说实话,你们现在最怕什么?”
  老李搓着手:“怕来不及。”
  孙强盯着地:“怕白死。”
  其他人也说了:怕断通讯,怕运不出伤员,怕敌人用烟雾强行推进……我都一笔一笔记下来。
  外面天色阴沉,看不出时间。通讯员进来换了电池,没说话又走了。煤油灯闪了两下,我拨了拨灯芯。
  我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三个字:“稳守+试探”。墨水透了纸。然后“啪”地合上本子,放回桌上。
  “今晚大部队不动。”我说,“各组回去检查武器,清点物资,重点防冻。明早六点前,我要看到各组人数和弹药数。另外——”我举起写着“灰七”的纸条,“北坡三号哨加一个人,双人值班,发现情况就鸣枪两短一长,谁也不准私自追击!”
  没人说话,都点头。
  “至于出击方案,”我看向老李和孙强,“我记下了。但现在不是选一个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先活到明天早上,再看敌人怎么动。”
  会散了,人一个个离开。脚步声由近到远,最后只剩我和地图。
  周虎后来又回来一趟,说三号哨已经加强,红绳换成石堆了,不会再被当成垃圾清理。
  我让他去休息。他说还要绕北坡一圈,看看有没有漏掉的哨位。我点点头,没拦。
  门关上,我坐回油桶做的桌子旁,掏出怀表。表盖打开,齿轮不动,灰尘卡在里面。我用指甲抠了两下,没反应。合上盖子,塞回衣服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