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半截露在外面,边上还沾着雪。我弯腰捡起来,是半张军用信纸,字写得很乱,没有署名。上面只有一行字:
“东侧三里雪坡,有履带印,数量不少,朝主防线来了。”
我看了三遍。
手指捏得发白。这不是侦察组的报告格式,也不是老李的字迹。墨水糊了,可能是趴在地上写的。
我把纸条按在桌上,翻开昨晚的岗哨记录。北岗换哨记在第三页:00:45,后面签了个“刘”。前面几页的字我都认识,这个“刘”我不认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竖拉得很长,像是左手写的。
我往前翻了三天,没人签过“刘”。
晚了七分钟。北岗地方偏,风大,换人慢一点也正常。可偏偏是今晚,又是敌人可能来的方向。
我合上本子,推开一边。
站起来时右腿膝盖响了一声。有点酸,但还能走。我走到墙边拿起步枪,拉栓上膛,两声清脆——没问题。
外面风停了,雪也停了。四周很安静。
推开门,冷风吹进来,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门口积了一层薄雪,一个脚印都没有。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挨着笔记本。
踩下台阶,冻土发出“嘎吱”声。我顺着战壕往北岗走,每一步都踩实。路过通讯点,值班的小战士抬头看我,我点头,他没说话。
到了北岗换哨的地方,我蹲下扒开雪。脚印很多,新旧混在一起。我拨开浮雪,在沟沿下面摸到一道印子——不是鞋印,是履带压的,很深,至少六道并排。
我站起身,看向东边的雪坡。
三里外什么也看不见,黑乎乎的。但我清楚那里坡缓背风,适合藏车。我们没有坦克和装甲车,能压出这种痕迹的,只能是敌人。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越来越快。
回到指挥所,我抓起铅笔,在沙盘边画了个方框,标上“东三里”。又在记录本上的“刘”字外画了个圈。
不能再等了。
我扯下墙上的轮休表,“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扔进火炉。火苗“呼”地烧起来,纸角马上变黑。
接着拿出本子,快速写下命令:
全连一级战备;所有轮休取消;岗哨时间缩短到二十分钟;流动哨加倍;防炮洞加两人;炸药库由二组直接管。
写完,吹灭灯,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但最黑的时候过去了。我站在指挥所外的高台上,对通信员喊:“通知各组,十分钟后坡下空地集合!”
他答应一声跑远了。
我把手伸进棉衣,摸了摸怀表。玻璃面很凉,让人清醒。
不到十分钟,人陆陆续续来了。有的披着大衣,有的枪还挂在肩上,个个刚睡醒,眼神发懵。我没让他们列队,就围在空地站着。
我说:“敌人在三里外集结了,有装甲车,有重炮。我们最多还有六小时。”
大家一下子安静了。有人搓手,有人盯着我,表情变了。
我没大声喊,但每个字都很重:“我不是连长,也没正式指挥权。但我记得王大柱怎么用身体焐热枪栓,记得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把我往前推。他们拼命,不是为了让我们等死。”
一个年轻战士握紧枪托,手指关节发白。
我说:“现在别想能不能赢,只想怎么打。这条防线,谁都不能垮。垮一个,全崩。”
没人说话。
我挥手:“回去查装备、加固掩体、清点弹药。二组接北岗,三组去西口拉绊索。马上行动!”
大家散开时脚步急促。有人回头看我一眼,我没动。
我顺着战壕往前沿走,风还是冷,但气氛不一样了,像绷紧的绳子。
走到第一个机枪位,一个新兵蹲在那里,帽子没系好,耳朵冻得通红。我帮他拉紧帽带,说:“别抬头看天,盯住前面。子弹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用力点头,手扶着枪管,没抖。
我又检查了三个哨位,问了火力布置和弹药情况。都按昨晚安排做了,没问题。
回到高地,我摘下手套,伸手进内袋。怀表和笔记本都在。我摸了摸本子的封面,没拿出来。
远处雪原一片死寂。没动静,没光,连鸟都没有。
我知道,那边有人在动——在算时间,等命令,准备突破我们的防线。
我深吸一口气,冷气扎进肺里。
然后大步走向前线指挥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