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抖。
  我正趴在地图上,琢磨北沟那条新路线咋接应呢,门“哐当”一声被撞开。通信兵跟炮弹似的冲进来,帽子歪着,一身寒气,肩膀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头儿!西北段……出事了!”他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声音都劈了,“哨位……失联了!刚有个兄弟连滚带爬跑回来,话都没说囫囵,满嘴血沫子,一头栽倒了!”
  我手一僵,铅笔尖“咔”一声在纸上断了。前一秒脑子里还转着东岭会谈、南坡信号那点事儿,这一下全给拍散了,心里咯噔一声。
  “人呢?”我问,声音有点沉。
  “抬卫生棚了。另外俩……没见着影。”
  我没废话,合上本子,抓起枪就起身。棉衣扣子都没扣全,通信兵又补了一句,声音发颤:“回来的那个兄弟说……前哨三人,一个疯了,见人就咬!另外两个……死活不知。”
  我抬眼看他。小伙子嘴唇有点哆嗦,但腰杆挺得笔直。
  “走。”
  外面风不算大,但冷得刺骨。雪地冻得硬邦邦,踩上去嘎吱响,硌得人心烦。通信兵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带路。快到那段废弃的旧雪墙时,他猛地刹住脚,手指向前方,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我也看见了。
  雪地上瘫着三团黑影。两个一动不动,硬邦邦的,跟冻住了似的。另一个蜷缩着,身体隔几秒就抽抽一下,像条离水的鱼。离他们五步远,戳着半截冻得梆硬的木桩,上面挂着断掉的绊马索。再往前,本该有人值守的掩体洞口,帆布门帘被扯开一角,里面黑咕隆咚,像个张开的嘴。
  我抬手拦住要上前的通信兵。自己把枪保险扳开,握紧了,一步步挪过去。
  走到第一个那儿,我用脚尖把他翻过来。是老刘班里的李柱子。眼睛瞪得老大,可眼珠子浑浊不堪,蒙着一层灰白的膜,死死盯着天空。脖子侧边有个清晰的牙印,破皮的地方颜色发黑,边缘渗着黄不拉几、油亮亮的粘液。我伸手探了探鼻息——早没了。
  第二个是张石头,脸朝下趴着。后脑勺凹下去一块,周围雪地冻着一片发黑发紫的冰碴子。我扯开他后脖领子,右肩膀有一大片撕裂伤,肉翻着,同样泛着那种恶心油腻的黄色。
  第三个人……他还活着。听到动静,他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神浑浊狂乱。我看清了他的脸——嘴角撕裂到耳根,牙缝里还塞着几缕草绿色的碎布,明显是军装上的。他左胳膊软塌塌拖在地上,右臂却猛地一撑,带着满身雪沫就朝我小腿扑过来!
  我后撤半步,根本没犹豫,枪托抡圆了照着他太阳穴就狠砸下去。“砰”一声闷响,他应声扑倒,在雪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陈哥!别碰他!”通信兵在后面急喊。
  我没理,蹲下身,捏着他下巴掰开嘴。一股腥臭气扑面而来。牙齿缝里尽是黑红的污垢,牙龈肿得老高,渗着血丝,舌头是诡异的紫黑色。我又摸了摸他额头——烫得能烙饼!
  “昨晚最后一次联系是几点?”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雪。
  “八点换岗报了平安,十一点巡更打卡也有回应。今天凌晨四点该交班,没人来,信号弹也没打。”
  我回头盯着那个幽黑的掩体洞口。洞口外面的雪地上,有一道明显的拖痕,一直延伸进黑暗里。旁边还有几道乱七八糟的手印,看着像是有人爬进去过。
  “你,”我指着通信兵,“马上去把最近的两个班给我调来!让他们戴上口罩,没有就用绷带把口鼻捂严实!把这片地方给我围了,谁也不准靠近,伤员也不行!找到那个报信的兵,单独隔开,不准他跟任何人搭话!”
  通信兵愣了一下:“陈哥,他可是……”
  “执行命令!”我语气不容置疑。
  他转身就跑,雪屑在脚下飞溅。
  我站在原地,盯着雪地里那三具“东西”。李柱子和张石头,是正常战损?还是也被咬了,没来得及变?这个发狂的,是第一个中招的?还是……已经传到第二轮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翻过尸体,碰过那人的嘴。心里有点发毛。掏出水壶倒水冲了冲,又摸出张压缩饼干的包装纸,使劲擦了擦指缝。没酒精,只能先这么着。
  不到十分钟,两个班的战士跑步赶到,一个个用布条捂着口鼻,眼神惊疑不定。我指挥他们把那三具“东西”拖到离水源起码三十米开外的空地,用雪厚厚盖住,压上大石头。又派了两个人端着枪守着,严令任何人不准靠近,医生来了也得拦着!
  我自己端着枪,钻进了那个掩体。
  里头空无一人,气味混杂。地上有一滩已经冻住的呕吐物,黑绿色,混着没消化完的炒面疙瘩。墙角那片地上,全是凌乱的抓痕,指甲抠进冻土里的印子深一道浅一道,看得人头皮发麻。铺位上,棉被被撕得稀烂,扔在地上,沾着可疑的深色痕迹。
  最里头放着一个军用水壶,盖子开着。我拿起来闻了闻,水是清的。旁边还有半块饼,没动过。
  不是吃喝的问题。也不是集体中毒。
  看来是有人先“发病”,咬了人,然后像滚雪球一样……
  我退出掩体,立刻下令:整个西北段划为禁区!所有接触过伤员或尸体的人,全部登记,单独隔离二十四小时!这期间不准执行任务,不准靠近水源和粮库!
  回到指挥所,煤油灯还亮着,地图摊在桌上。我拿起红铅笔,在西北角狠狠画了一个圈,比之前画的任何标记都要大,都要重,力透纸背。
  通信兵很快又进来了,脸色发青,嘴唇都没了血色:“头儿……刚,刚传来的消息,之前抬第一个伤员的那三个弟兄里……有一个开始发高烧了,拼命抓自己胳膊,说痒得受不了……”
  我心里一沉:“人呢?”
  “按您之前吩咐的……我让人把他锁进旧仓库了,用的铁链。我没让其他人沾手。”
  我看了他一眼。小伙子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神没躲。
  “做得对。”
  我坐下,抓过本子,唰唰写下几条命令:
  所有人,立刻用布遮掩口鼻!
  严禁接触伤员口腔、血液、伤口分泌物!
  隔离区设双岗,进出必须用盐水擦手消毒!
  暂停所有非必要巡逻,尤其是西北方向!
  通知卫生队,准备单独隔离帐篷,公用医疗器械一律不准往那边送!
  写完,我把纸撕下来递给他:“加密,立刻送团部。再另起一份简报,口头传达给各连主官,不准留任何纸片子!”
  他接过纸,却没挪步。
  “还有事?”
  “陈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您说……这到底是啥病?还是……还是别的啥邪乎东西?”
  我没立刻回答。目光落在地图那个刺眼的红圈上。昨天我还想着,只要防线不垮,兄弟们心齐,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现在,防线还在,人心也没散,可这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鬼东西,不跟你讲枪炮,不跟你讲道理,上来就是一口……就能把好好的人,变成那不人不鬼的玩意儿。
  我见过死人,见过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号,见过冻成冰坨、炸成碎块、烧成焦炭的……可这种“活人变鬼”,不是因为伤,不是因为疼,仅仅是因为被另一个活人咬了一口的事儿,真他妈是头一遭。
  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家闹瘟疫,村头那家子,头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三口人全没了,棺材钉得死死的,草草埋在乱坟岗。那时候大人就扯着孩子吼:“离远点!要传人的!”
  现在,这话也得从我嘴里说出来了。
  可这次,怕不是烧点炭、灌点药、把门钉死就能挡得住的了。
  我抬起头,通信兵还攥着那张纸,眼巴巴看着我,等个答案。
  “这不是冻坏了脑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冷,“这是……咬一口,就能让人变成活鬼的玩意儿。”
  他身体绷紧了,没动。
  我站起身,把地图三两下折好,锁进抽屉。检查了一下手里的枪,子弹上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