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那堵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右耳朵里跟钻了群蜜蜂似的,嗡嗡响个不停。左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痂黑乎乎的,稍微一动就疼得直抽抽。我把枪搁腿上,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哆哆嗦嗦抠了好几下,才把空弹匣退出来,换上最后一个满的。十七发子弹,刚才泼出去六颗,满打满算还剩二十三发——得省着用了。
  摸出怀表塞进怀里,铁壳子冰得我一哆嗦。四点三十九分,我记得清清楚楚。从山坡上滚下来到现在,起码过去半个多钟头了。西南角那片火早就灭了,只剩几根焦木头还在冒烟,风一刮,黑灰打着转往北飘。我盯了那边老半天,绿雾没见着,那些鬼东西也没动静。可我心里门儿清:它们肯定猫在哪儿,就跟这雪底下埋的冻土一样,迟早得翻上来。
  浑身骨头像生了锈,一动就咯吱响。不能再窝这儿了,得回去报信——就算只剩半条命,也得把话捎到。我扒着墙根慢慢起身,两条腿直打晃,刚迈步就踩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瞅,是半截布条子,深褐色,糊满了泥,卡在冻草根里。捡起来搓了搓,布料糙得很,不是军装的料子,倒像老百姓穿的粗布,洗褪了色。
  我顺着来路往远处瞅。雪地上有几行脚印,从西南边斜插过来的,踩得不深,但步子均匀得很,走五步停一下,过十步拐个弯,稳得离谱。不像逃命的溃兵,也不像巡逻队——这走法,根本是摸哨的老手,专挑死角,贴边溜。
  我缩回墙后阴影里,死死盯住仓库方向。那地方离这儿不到一百米,平时俩岗哨轮班,现在连个鬼影都没有。就剩块破油毡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响,乍一看像个人蹲那儿喘粗气。又盯了一会儿,我发现脚印消失在仓库后墙根——那儿塌了一块,正好能藏人。
  我咬咬牙,顺着战壕残骸往那边爬。雪壳子脆,一踩就咔嚓响,只能用手肘和膝盖往前蹭,棉裤裆都快磨穿了。爬到离仓库五十米左右,找了个半塌的地窝子趴进去。从缝里往外瞄,果然看见三个人蹲在墙根底下。都裹着杂色破棉袄,头上缠着脏布巾,一个手里攥着短柄斧,刃口磨得锃亮;另一个腰上别了两颗手榴弹,拉环露在外头,引信还用蜡封过——这绝不是咱们的装备。
  他们脚上穿的是千层底和胶鞋,雪地里踩出的印子毛毛糙糙。说话声压得低,听不清内容,但调子拖得老长,带点南方口音。其中一个时不时抬头瞟岗楼,眼神不慌不忙,倒像在等什么信号。后面雪地平平整整,没别的脚印——看来大部队还没到,或者藏在更深处。
  我摸了摸枪管,冰得扎手。这会儿要是开枪,能吓跑他们,可也得惹一身骚。主力正在收拾残局,没人知道外头还有这么一伙人等着捡漏。万一枪声把绿雾里那些玩意儿再招回来,那就全完了。可要是不吭声,任由他们把仓库撬了,里头存的粮食、药品、弹药都得被搬空。赵铁柱还在卫生点烧得说胡话,就指着那批药吊命呢。
  那三人已经动起手来了。拿斧头的凑近墙上一块松动的木板,轻轻撬了两下,另一个递过去个铁钩子。剩下那个背对我蹲着,一只手按在地上,耳朵竖得老高,明显在听动静。几个人动作不慌不忙,配合得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油子。
  我慢慢往后缩,一点一点退出地窝子。不能硬刚,也不能喊。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把消息带回去。我贴着沟沿往回爬,爬一段就停下来听听动静。直到确定没人跟上来,才撑起身子,一瘸一拐往主营地走。路过指挥所废墟的时候,我顿了一下,没进去——那儿现在空荡荡的,门框歪斜,窗户黑咕隆咚像张开的嘴。
  走到一半,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人已经把木板撬开一道缝,一个正探头往里看,另外俩守在两边,手始终没离开家伙什。风卷过来一股焦糊味,混着牲口棚的臊气。我扭回头,加快脚步。天边有点泛白,但云太厚,光透不下来。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落在脸上,半天化不开。
  经过北岭岗哨旧址时,我没停。那木架子搭的瞭望台早就塌了,就剩几根柱子杵在雪里。往前走了一段,碰见个巡夜的兵,挎着枪眼神发直。我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认出是我,嘴张了张想说话。我没让他开口,直接说:“去通知南沟炊事班,把存粮全搬到东边防炮洞,马上!”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就跑。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照办,但话总算传出去了。我继续往指挥区赶,脑子里反复过刚才那幕:深褐色布条、土制手榴弹、撬墙的架势、三个人的分工……这些细节,一个都不能漏。
  快到临时指挥部帐篷时,我停下喘了口气。帐篷帘子半掀着,里头亮着灯,几个人影在晃,应该是值班的通讯兵和文书。我整了整衣领,把枪插回腰间,摸了摸怀表还在,这才抬脚走进去。
  里头的人看见我,全愣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站起来:“陈默?你不是在北岭吗?那边怎么样了?”
  我没接话,走到桌边,手指直接戳在地图仓库的位置上。
  “黑虎帮的人摸过来了。”我说,“正在撬仓库后墙,至少三个,带着斧头和手榴弹。他们以为咱们顾不上外边。”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戴眼镜的干事嘴张着没合上,旁边一个通讯员转身就要抓电话。
  “别打。”我拦了他一把,“线路可能被动了。派人传口信:封锁仓库周边,调预备队靠过去,但别打草惊蛇。先摸清楚他们来了多少人,主力在哪儿。”
  他看着我,有点犹豫。
  “照做。”我又补了一句。
  他点点头冲了出去。我站在桌边,手指还按在地图那个红圈上。虎口的伤又渗血了,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图纸一角,洇开一小片暗红。
  帐篷外头,天光依旧晦暗。远山藏在雾里,看不清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