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员递来信封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没吭声,接过来直接往腰带里一塞。棉衣领子竖得老高,遮住半张脸,只露双眼睛。沿着战壕往前走,靴子踩碎薄冰,嘎吱声在空营地里传得贼远。
  东岭那边起雾了,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我贴着土坡摸过去,绕过塌了一半的防炮洞,跨过结冰的排水沟。路上没人拦,也没人打招呼。到西脊拐角,俩巡夜兵缩在掩体后头抽烟,看见我,抬了抬下巴。我没停,继续走。他们知道我干啥去,但没人多嘴问。
  矿区废墟在南坡底下,离主阵地三里地。我走了整整一个钟头。铁架子歪歪斜斜插在雪里,像烧焦的骨头架子。大门就两块破铁皮拼的,挂了条锈得快断的链子。门口戳着俩人,穿着杂色棉袄,手里拎着短枪。我在十步外站定,解开外衣扣子,露出胸前别的粗布条——炭笔写着俩大字:“来谈”。
  那俩货打量我几秒,其中一个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不一会儿,帘子一掀,钻出个披羊皮坎肩的汉子,冲我招招手。我跟着他进屋。这屋子以前是矿工歇脚的地儿,墙皮秃得一块一块的,地上铺着草席。火盆摆中间,炭火烧得发白。赵虎背对门坐在马扎上,听见动静没回头,右手慢悠悠扒拉着火钳。
  我站定,开口:“陈默派我来的。不想内耗,找条活路,大家一起苟。”
  他这才转过身。三十出头,宽脸盘,高眉骨,左脸一道疤从耳根拉到嘴角。他上下扫我一眼,嗤笑:“空手来的?连把枪都不带?”
  “不是来干架的。”我说,“是来谈事的。”
  “谈?”他眼皮一掀,“你们现在自家房顶都漏雨了,还有闲心跟我谈?”
  我没动,声音沉了下去:“西南边绿雾这礼拜冒了五次,每次持续四十秒以上。丧尸活动范围已经扩到北岭西侧了。吴小六耳朵灵,听出对面炮弹试射的节奏变了——新型迫击炮正在校准。我们主力全顶在前线,伤员没药,兄弟饿肚子。可就算这样,我们也门儿清——你们抢的那点东西,根本救不了你们。”
  他眯起眼:“你小子账算得挺明白啊。”
  “不是来算账的。”我往前踏了半步,“是来告诉你,丧尸可不管你是哪边的。今天我们在外围扛着,明天它们就能摸到你们老窝。我们死守,是在给你们拖时间。防线要是崩了,你们也活不过三天。”
  屋里几个手下互相瞥了瞥,有人低头搓手,有人盯着火盆发愣。赵虎没说话,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羊皮坎肩蹭着门框,沙沙响。
  “你们守不住,是因为太怂。”他突然停下,一巴掌拍桌上,“我赵虎的人,个个能拼能杀。真来了,砍就完事了。老子靠自己活到今天,不指望谁施舍。”
  “这不是施舍。”我语气没变,“是自救。你们现在抢药抢粮,只会逼我们提前崩盘。等丧尸突破防线,你们这点人手,三天都撑不住。”
  他一挥手打断:“少特么吓唬人!你们怕了就让路,别挡道。”
  我把信从腰带里抽出来,展开,拍在桌上:“陈默让我带话——仓库里的物资是救伤员、保防线用的,不是谁家的私产。硬抢,那就全面开战,后果你自己掂量。现在派我来谈,能和平解决最好,大家都能活。”
  他看都没看那信,直接背过身:“三天之内,我要看见仓库开一半。不然,老子不介意多干一仗。”
  屋里静了几秒。火盆里一块炭塌了,火星子噼啪溅出来,在地上滚两圈,灭了。
  我知道再说也没用。把信折好,重新塞回怀里,转身就往外走。掀帘子时,风猛地灌进来,火苗呼啦一歪。我没回头,一步步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链子哗啦乱响。
  雪又下了,不大,细碎的粒子打在脸上,冰凉。我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得多。左手插裤兜里,攥着那封没拆的信。右肩酸得厉害,不知道是早上撞门框撞的,还是绷太久了。我没回头看一眼矿区。
  半路撞见个扛麻袋的老汉,低着头快步窜,看见我赶紧往边上让。我没搭理,他也没吱声。过了排水沟,看见北口岗哨的影子了,我才稍稍放慢脚步。天已经亮了,但云层压得低,光透不下来。远处山脊线糊成一片灰蒙蒙。
  我摸出表瞅了一眼。七点四十三。按这速度,回去还得俩钟头。营地那边估计还在等消息。陈默多半还戳在地图前头,左手压着仓库位置,右手缠着绷带。他不会问我说了啥,只会问结果。
  继续走。雪落在肩上,积了薄薄一层。脚印在身后断断续续,被新雪盖掉一半。风吹得眼睛发干,我眨了眨,把视线收回来,盯住前面那段塌方的土坡。翻过去,就是主阵地边缘了。
  快到坡顶时,我停下来喘口气。掏出水壶灌了一口,水冰凉,带着股铁锈味儿。放下壶,手指碰到信封边角。我没再往外拿,只是往里按了按,确保不会掉。
  然后爬坡。营地的轮廓露出来了。炊事班烟囱冒烟,通信兵在接线,两个战士抬着担架往卫生点跑。一切照旧。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我迈步往下走。左脚踩上一块浮冰,滑了一下,连忙用手撑地才稳住。掌心擦破了,渗出血,混着雪水泥渣。我没管,站起来接着走。衣服湿了一片,贴在腿上,透心凉。
  走到战壕入口,值班的战士认出我,问:“回来了?”
  我点头。
  “谈成了吗?”
  我没回答。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撕成两半,扔进旁边的雪堆里。纸片沾了雪,慢慢沉下去。
  他没再问。我越过他,沿着战壕往指挥帐篷走。风从背后卷过来,扬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帆布上沙沙响。帐篷帘子晃了两下,我没急着进,站在外头深吸一口气。
  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低,应该是干事在汇报情况。我没进去,靠土墙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盯着远处山影。雾还没散,轮廓模糊。我抬起右手,看了看虎口。绷带是新的,缠得紧,血没再渗出来。
  我站直身子,伸手掀开帘子。煤油灯还亮着,光晕晕地照在地图上。干事抬头瞅我一眼,没说话。我走到桌边,抓起铅笔,在仓库位置狠狠画了个圈。力道太重,纸都给划破了。
  然后我说:“谈崩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干事张了张嘴,想问啥,又咽了回去。我扔下笔,走到墙角坐下。脱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还穿着。脚趾冻得发麻,我也没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