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粒子抽在脸上像砂纸磨皮。我蹲在岩石后头,枪托抵着肩窝,手指卡在扳机护圈里已经快没知觉了。刚才赵铁柱那一声咳嗽像根针扎进耳朵,让我猛地清醒——哪怕一声轻响,在这种死寂的夜里,都够引来一整队美军。
  我不能咳。
  可喉咙深处那股痒劲儿,像是有只蚂蚁顺着气管往上爬,越爬越狠。我咬紧后槽牙,鼻腔一点点吸气,想把那股痒压下去。但没用,痒变成了刺,刺变成了火,火烧到嗓子眼,我下意识张嘴,肺里的气就要冲出来。
  就在那口气要炸开的瞬间,我狠狠咬住了下唇。
  牙齿陷进肉里,一股咸腥味在嘴里炸开。疼得我眼前发黑,头皮一阵阵发麻,但那股咳嗽的冲动,硬是被这剧痛给拽了回来。
  我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刚流出来就被冷气冻住,拉出一根细细的红线,挂在下巴上晃都不晃——冻实了。我用舌头小心地碰了碰裂口,肉翻着,疼得钻心。可我知道,只要我不动,敌人就发现不了我。
  王大柱就趴在我左后方三米远的地方,脸埋在雪堆里,只露出一只眼睛。他没动,说明我没发出声音。
  好样的,老子撑住了。
  我慢慢闭上眼,手悄悄往掌心抠。指甲掐进左手掌心,尖锐的疼从指尖直冲脑门。这招是以前改方案改到凌晨四点时学会的——困得眼皮打架,就靠掐自己醒神。现在不光要醒,还得稳。
  再睁眼,视线重新钉在前方那片雪地上。
  脚印的方向没错,往东边山沟去了。那边坡陡,积雪厚,人走起来费劲,但最适合藏身。如果真有接应空投的敌特,他们肯定会在沟底设个临时窝点,等天亮前撤回去。
  我盯着那片地,一寸一寸地扫。
  风卷着雪打在脸上,睫毛上结了霜,我也不敢抬手擦。嘴唇上的血又渗了些,冰丝断了又凝,凝了又断。头晕得厉害,胃里空荡荡的,饿得发慌,可这时候谁敢嚼一口干粮?
  我记得王大柱说过:“潜伏不是躲,是等着杀人。你越不动,敌人越敢露头。”
  我得等。
  我不能动。
  时间像是冻住了,一分一秒都像在刀尖上爬。我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数着数着就开始乱。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铁皮桶。我怕自己睡着,就把脑子里能想的东西全翻出来:办公室的咖啡机、地铁早高峰的人潮、我妈包的韭菜饺子……
  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眼前的雪地给吞了。
  我又开始想那罐头盒。
  为什么要把盖子切开?为什么要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如果是普通补给,没必要这么鬼祟。除非……是信号装置,或者毒药,甚至是个陷阱。美军最近老搞心理战,往空投里塞传单、录音带,想动摇我们意志。可这次不一样,脚印太整齐,动作太专业,不像宣传兵干的。
  我正想着,忽然感觉右肩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我没回头。
  王大柱挪到了我旁边,低着头,看了我嘴唇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塞进我手里。然后指了指我的嘴,又指了指雪地,意思是:别擦,血留在那儿,反而不容易反光。
  我懂了。
  我把油布按在唇上,血立刻浸透,变成暗红色。寒气顺着伤口往骨头里钻,疼得我牙关打颤,但我没松手。
  王大柱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心疼。他轻轻拍了两下我的背,然后退回原位,继续盯前面。
  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不是一个人在忍。
  这一仗,没人能退。
  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雪地。东边山沟依旧黑沉沉的,啥也没有。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野狗都不叫了,连风都小了。这种静,像是暴风雨前的停顿。
  我咬着牙,一动不动。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上,砸出一个小红点。很快就冻住了,像颗冻住的樱桃。
  我开始数呼吸。
  吸——慢,吐——更慢。每呼一次,胸口就像被石头压着。棉衣里全是汗,贴在背上,现在全结成了冰壳。腿早就麻了,脚趾头像是被人拿锤子砸过,可我还得蹲着,还得稳。
  我想起昨天王大柱教我的话:“枪冷,人不能冷。人一冷,心就慌,心一慌,命就没了。”
  我现在心不慌。
  我就算疼死,也不能动。
  时间一点点爬,天边开始泛灰。不是亮,是那种阴沉沉的灰,像是锅底翻过来的颜色。雪地还是白的,可轮廓渐渐清楚了。岩石、树桩、坑洼,全都显出影子。
  我的眼睛酸得厉害,可我不敢揉。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三声极轻的鸟叫。
  短,短,长。
  是我们连的收队暗号。
  来了。
  我绷紧全身肌肉,等着下一步指令。
  果然,连长压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收队。”
  两个字,像刀割开冻土。
  我缓缓松开咬合的牙关,舌尖碰到裂唇,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我想动,可身子僵得像块木头,关节咔咔作响。
  刚抬起屁股,肩头一沉。
  是王大柱。
  他蹲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上,另一只手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片姜,塞进我嘴里。辣得我差点呛出来,但热流顺着喉咙往下滚,整个人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看着我嘴唇,咧了下嘴,嗓音压得极低:“小子,够狠!像咱们志愿军的样子!”
  我没笑,怕牵动伤口。抬手抹了把嘴,掌心一片鲜红。
  我点点头。
  他拍拍我肩膀,转身猫腰往回走。
  我扶着岩石站起来,腿抖得厉害,差点跪雪里。可我还是跟上了队伍。
  雪地上的脚印一串串往回走,我的也在其中。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雪上,红得刺眼。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血点还没来得及冻住,就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住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