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碴子往领口里钻,我坐在战壕边沿,枪横在腿上。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可还是机械地一遍遍检查弹匣,推拉枪机。刚才修完全班的枪,脑子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倒下。
  太阳偏西,影子斜斜地打在冻硬的土坡上。我低头看手,虎口裂着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火药渣。袖口那块毛边蹭到下巴,有点痒,没去管。
  一只粗布军鞋踩进视线。
  我没抬头。
  那人蹲下来,影子盖住了我的枪。是连长张国栋。他没说话,先看了看我脚边整整齐齐排着的几支步枪,又盯着我袖口渗血的绷带看了两秒,眉头一拧。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锡纸包着,黄一块褐一块,塞进我手里。
  “拿着,尝一口。”
  我愣住,手僵着没动。
  他把巧克力硬塞进我掌心,力气大得像是怕我拒绝:“缴获的美军口粮,就这一块,留了三天,专门给你留的。”
  我低头看那块东西,锡纸皱巴巴的,边角磨得发亮。手指抠进去,撕开一点缝,一股甜香猛地钻进鼻子里,冲得我脑门一晕。
  前世加班时办公室常有同事拆巧克力,奶油夹心的那种,我不爱吃,嫌腻。可这味儿不一样,浓,厚,带着点苦底,香得让人想哭。
  我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刚碰舌头就化了,滑溜溜地往下走,一路暖到胃里。那种甜不是糖精的假甜,是实打实的、能救命的热量。我闭上眼,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再睁眼,连长正看着我,嘴角有点翘。
  “怎么样?比冻土豆强吧?”
  我点头,又掰了一小块,这次含得久些,任它慢慢融在舌根。甜味散开的瞬间,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没了——什么准星偏差、枪管结霜、赵铁柱的伤、王大柱的死……全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就剩下这个味道。
  像小时候我妈藏在柜顶的麦乳精,像公司楼下便利店冬天卖的热可可,像一种我还活着的证明。
  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想哭,是身体在提醒我:你还感觉得到甜。
  我把剩下的巧克力小心包好,攥在手里,指节还在抖。
  连长拍我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枪修得不错。王大柱说你调准星用雪地划线,拿光校正?”
  我点头。
  “咱连没配专职修枪的,以后你就兼着。别糊弄,枪响不了,死的是自己人。”
  “明白。”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雪:“别老坐这儿吹风,回去歇会儿。晚上可能有任务,你得顶上。”
  我握紧枪,想说什么,又咽下去。
  他转身要走,我突然开口:“连长。”
  他回头。
  “这块巧克力……能不能……再留一会儿?”
  他一愣,随即笑了:“你当宝贝供着也行,就是别饿狠了还不吃。”
  我摇头:“我不是舍不得吃。我是……想记住这个味儿。”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变了,不再是命令式的那种严厉,倒像是看一个终于懂了什么事的兵。
  “行。”他说,“那你记着。甜的记住了,苦的也就扛得住。”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明天潜伏,零下三十度,趴雪窝里不动。你能行吗?”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麻,但站得直。
  “能。”
  “为啥?”
  我低头看手里的锡纸,把它一点点捏平整,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上衣兜,正好压在那块美军怀表上面。
  “因为现在我知道,仗打完了,还能吃到甜的。”
  连长没说话,走回来,伸手拍我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
  “你跟别人不一样。”他说,“别人拿到巧克力,第一口就吞了。你一小口一小口地含,像在攒命。”
  我没接话。
  他知道我想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我,说:“明天雪地潜伏,三连挑尖刀,你来带头。”
  我愣住。
  “你怕冷?”他问。
  “怕。”
  “怕死?”
  “怕。”
  “那你还敢接?”
  我深吸一口气,冷风刮得肺疼。
  “怕也得上。赵铁柱能为我挡子弹,我能为全连调准一颗子弹。”
  他咧嘴一笑,唾沫星子差点喷我脸上:“好!就这股劲儿!给我把眼睛瞪圆了,耳朵竖起来,谁要是动一下漏了位置,老子回来第一个毙了他!”
  “是!”
  他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我站着没动,枪抱在胸前,手插在兜里,指尖还贴着那块叠好的锡纸。
  “陈默。”
  “到!”
  “别把巧克力丢了。”
  “报告连长,丢啥也不能丢这玩意儿。”
  他笑了一声,大步走远。
  我站在原地,风吹得棉衣哗哗响。远处山脊那块石头还在,像个人蹲在雪里。
  我低头,重新检查弹匣,拉了下枪机。
  咔。
  声音清脆,没有半点滞涩。
  我把枪背好,双手插回兜里,靠着战壕壁慢慢蹲下。左脚旧伤隐隐作痛,右臂绷带下的伤口也发烫,可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不是为了立功,不是为了受表扬。
  就是为了明天能在雪地里多活一小时,就是为了后天还能咬一口甜的。
  我闭眼,舌尖似乎还留着那股醇厚的味道。
  远处传来集合哨声,短促两声,是待命信号。
  我睁开眼,没动。
  战壕边缘的积雪被风吹出一道斜纹,像刀刻出来的。
  我伸手抓了把雪,搓在脸上。
  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