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刮得更急了,岩缝外的雪墙已经堆到半人高。俘虏躺在那儿,嘴唇发紫,眼皮直打颤,眼看就要冻僵过去。王大柱蹲在旁边,拿刺刀尖挑了块干布塞进他嘴里,又往他脖颈处按了按。
“再不处理那靴子,这人就得死路上。”我盯着他左脚,鞋帮鼓起的地方像藏了块硬纸板,“刚才他装死,心跳快得离谱,就为了护住这个。”
王大柱啐了口唾沫:“狗日的还挺拼。”
我没吭声,脑子里过着刚才那一幕——他倒地太利索,呼吸断断续续,连鼻下的雪都替他露了馅。这种人能在史密斯身边站岗,绝不是普通兵油子。他敢拿命赌,里面的东西一定值这个价。
“撬开看看。”我说。
王大柱眯眼瞧了我一会儿,点点头,把枪靠在岩壁上,一手撑地,一手用刺刀尖沿着靴帮接缝慢慢划开。皮子冻得发脆,咔咔作响。他动作很轻,生怕割破里头的东西。
一层油纸裹着薄片,被塞在鞋底夹层。我伸手进去,指尖刚碰到就感觉出不对——平整、光滑,不像金属,也不是布料。
抽出来时,手抖了一下。
王大柱凑过来:“啥?”
我没答,把那东西贴在岩壁避风面,哈了两口气搓热手指,一点点展开。巴掌大的图,线条细密,等高线一圈圈绕着山脊走,几个英文标注扎眼得很:HQ、Command Bunker、Radio Tower。
我认得这地形。
前夜和刘根生摸到补给站外围,从红光镜里扫过这片区域。当时一辆吉普车拐进废弃教堂后头的沟坎,停了不到三分钟,下来个戴白手套的军官——正是史密斯。那地方周围没营房,也没哨位,可巡逻队每小时必去一趟。
现在图上标的位置,就在教堂钟楼斜后方二十米,一个天然凹陷带。
“这是指挥所。”我低声说。
王大柱瞪圆了眼:“你确定?”
“确定。”我指着图上一处折角,“这儿有道断崖,我们趴过的雪坑就在这儿。昨儿半夜他们运了三箱通讯设备进去,天亮前又撤了两辆吉普。要不是有这图,谁能想到指挥部藏在这种死角?”
王大柱一把抓过图,翻来覆去看,忽然咧嘴笑了:“操,这回真挖到宝了。”
他正要收起来,俘虏突然呜呜叫起来,脖子青筋暴起,拼命摇头,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
“想拦?”我冷笑,“晚了。”
王大柱抬脚踩住他肩膀,顺手把图塞进自己胸口内袋,骂道:“装死没装成,还想保情报?你他妈比狐狸还滑,可惜碰上的是陈默。”
我低头看他,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慌,不再是刚才那种强撑的狠劲。他知道完了,这张图一旦交上去,美军前线指挥链就得断一截。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
王大柱立刻抬头,回了两长一短。
雪坡上走出三个人影,领头的那个披着白布斗篷,走路悄无声息,走到近前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刻满风霜的脸。
是刘根生。
他扫了一眼俘虏,又看我:“你们没把他弄死?”
“留着有用。”我说,“但他鞋底藏了东西。”
刘根生眼神一凝,王大柱立刻把图掏出来递过去。刘根生接过,没急着看,先摸了摸纸张厚度,又对着残月照了照边角纹理。
“哪儿来的?”
“俘虏左靴夹层。”我说,“他装死时我就觉得不对,鞋帮鼓得不自然。”
刘根生点头,这才低头细看。他的目光从图边沿一点点移向中心,最后停在那个**HQ**标记上,眉头越皱越紧。
“这比例尺……”他喃喃,“是工兵测绘用的精图,不是作战简图。”
我接话:“说明不是临时画的,而是从指挥部档案里偷出来的。能接触到这种图的人,至少是参谋级。”
刘根生猛地抬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咱们不仅能炸补给线。”我盯着他,“还能直接端掉他们的脑子。”
刘根生沉默了几秒,忽然扯下肩上的步枪,往雪地上一插,把图叠好塞进贴身内衣口袋,压在绷带底下。
“这情报必须马上送回去。”他说,“但不能走原路。东沟有巡逻队增援痕迹,咱们改走北岭。”
王大柱皱眉:“北岭雪厚,坡陡,扛着伤员不好走。”
“总比撞上巡逻队强。”刘根生看了眼俘虏,“他还活着吗?”
“冻得半死,但心跳还在。”我说。
刘根生蹲下身,一把揪住俘虏衣领,将他拖到岩壁边,冷声道:“你要是真想保住命,现在最好祈祷我们能活着把图送回去——因为只要你死在这儿,你们的指挥所就还能多活一天。”
俘虏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眼神涣散。
刘根生松开手,站起身:“走,换路线。我打头,陈默押俘虏,王大柱断后。保持间距,听我哨音行动。”
我们重新绑好俘虏,王大柱把他架起来,那人腿伤复发,整个人挂在王大柱肩上,头耷拉着,像具尸体。
我拎起枪,走在中间。北岭方向黑沉沉一片,风卷着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坡度越来越陡。我的左脚踝还在隐隐作痛,每迈一步都像针扎。前方刘根生的身影在雪幕中忽隐忽现,忽然抬起手,做了个暂停手势。
我立刻停下,靠住一块岩石。
王大柱喘着粗气跟上来,低声道:“咋了?”
刘根生没回头,左手缓缓抬起,指向斜上方。
我顺着望去,雪坡顶端隐约有道轮廓——像是塌陷过的痕迹,边缘不规则,积雪堆积方式也不对劲。
那是雪层断裂的征兆。
刘根生慢慢抽出腰间的工兵铲,在地上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
我们全都屏住呼吸。
三秒后,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大地深处滚过一阵雷。
紧接着,头顶的雪开始簌簌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