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白,雪也渐渐小了。我靠在冻土墙边,右脚的旧伤一阵阵抽痛,仿佛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嘴里那颗黑豆早已嚼得只剩渣滓,咽下去时,喉咙干涩得发疼。
王大柱递来的半壶温水还贴在怀里,舍不得喝。胸口衣袋里那块坦克铭牌硌着肋骨,我用手按了按,还在。昨夜炸履带的事像一场梦,可这疼痛却是真真切切的。
我动了动脚趾,左脚还能使上劲,右脚踝肿得塞不进靴筒,稍一挪动就钻心地疼。战壕边缘的积雪松软,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土块。我不敢乱动,只将身子往墙根缩了缩,耳朵下意识贴向地面,倾听动静。
风停了,远处也没有枪声。这种安静反倒让人心头发紧。
低头看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指节冻得通红,裂口处结着血痂。就是这双手,昨夜还摸着滚烫的炸药包塞进坦克底下。现在它抖得厉害,并非因为寒冷,而是紧绷太久后终于松了下来。
正想闭眼歇一会儿,腿忽然一滑,右脚踩上了战壕东侧塌下的雪堆。脚底刚稳住,鞋尖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是金属片错位。
我立刻收腿,整个人僵住。
扒开浮雪一看,半截锈迹斑斑的发射筒露了出来,尾部连着一根导火索,断了一截,另一截仍连着弹体,埋在雪下看不见头。那“咔”声,应该是我踩动时引信弹簧松动所致。
心跳猛地撞上胸口。
我不敢呼吸,缓缓往后蹭了两步,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班座!这火箭弹……还在!”
刘根生原本蹲在防炮洞口检查白布伪装,一听这话立刻转身,几步爬过来,趴下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像铁。
他没说话,从腰间掏出工兵钳和一块油布,一点一点清理引信周围的冰碴。动作缓慢,如同在剥鸡蛋壳。
我趴在他身旁,盯着他的手。那手背青筋暴起,老茧叠着老茧,可手指却稳得出奇,不像在拆炸弹,倒像在修表。
三分钟,无人出声。
战壕里的其他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连咳嗽都不敢。空气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刘根生忽然停下,钳子夹住一段锈蚀的弹簧,轻轻往外抽。那弹簧卡在引信槽里,差半毫米就能触发电雷管。
他一点点拔出来,扔进旁边一个空罐头盒,“当啷”一声。
“引信卡死了。”他喘了口气,抹去额角的汗,“美军自己都没炸响,倒让我们捡了个阎王爷。”
我松了半口气,手却仍在颤抖。
刘根生转头看我:“怕了?”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望着那枚被拖到战壕外的火箭弹。弹体歪斜地插在雪中,发射筒断裂处露出暗红色的火药残渣。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不响不动,可谁都清楚它随时能要命。
“原来最怕的不是枪响,”我嗓音沙哑,“是它一直不响。”
刘根生没接话,收好工具,顺手把那半壶温水递给我。
我拧开盖喝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胃里总算有了些暖意。手指不再打颤,可太阳穴却突突跳着。
我脱下手套,从腰间抽出刺刀,在冻土墙上刻下一个字——“危”。
刀尖划过冻土,发出“嚓嚓”的轻响。不深,但清晰。我不为别的,只想记住这一刻:你以为安全了的时候,死神可能正躺在你脚下睡觉。
刘根生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检查其他段的战壕。
我坐回原地,把从引信上拆下的金属环攥进手心。冰凉的,边缘有些毛刺,硌得掌心生疼。
右脚仍在痛,裤裆因昨晚爬行磨出了裂口,棉絮从破洞里钻出,像一团脏雪。袖口也磨毛了,一抬手就有纤维飘落。
我靠着墙,闭上眼。
耳朵却没闲着。
风从战壕口灌进来,裹着雪沫拍在脸上。远处传来零星炮击的闷响,近处是战友压低的说话声。我还听见水壶磕地的声音、刺刀刮石头的声音、有人咬压缩饼干的咯吱声。
但我听得最清楚的,是我的呼吸。
一呼,一吸。
不敢快,也不敢停。
就像昨夜贴着坦克底盘安放炸药那样,每一秒都得算准。战场上从没有真正的平静,所谓的安宁,不过是爆炸前的最后一秒沉默。
我摸了摸胸口的铭牌,又握了握手中的金属环。
一个是从炸毁的坦克上拆下的,一个是从未引爆的火箭弹上取下的。
一个是胜利的证明,一个是侥幸的提醒。
我忽然想起连长昨天塞给我的那块巧克力。当时觉得甜得发腻,如今回想,那味道早没了,可那份暖意还在胃里流转。
或许人活着,就得一边记得甜,一边提防着炸。
战壕外,那枚哑火的火箭弹仍插在雪中,没人去动它。像是一块竖起的警告牌。
我睁开眼,看见刘根生正蹲在不远处修补白布伪装,动作利落。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下头。
我也点头回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风又大了起来,吹得战壕里的碎布条啪啪作响。
我低头,发现刚才刻下的“危”字旁边,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是冻土受震后裂开的。裂缝不深,却顺着墙面向下延伸,隐约可见里面埋着什么东西——半截电线,连着个黑色方块。
我伸手抠了抠,那方块纹丝不动。
正想喊刘根生,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短促,清脆,像是电池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