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摸到战壕边的半截铁管,脚踝突然一抽。我咬牙撑住,把铁管塞进腰带,当拐杖用。刘根生已经带人进了掩体。风雪很大,没人说话,只能听见喘气和枪托碰地的声音。
  “都喘匀了。”刘根生低声说,“休息十分钟,然后去东边冰河查补给线。”
  李二狗靠在沙袋后面,手抖得厉害,嘴唇发紫。我不看他,但眼角看见他死死抓着枪带,指甲缝里有血。
  队伍重新集合,我走在最前面。右脚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疼。冰河就在前面,白茫茫一片,全是雪。我用枪托轻轻敲雪面,听声音。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前面听着结实,走到中间时,“咚”一声,像是打在空桶上。
  我立刻抬手:“停下!别动!”
  所有人都不动了。李二狗离我五步远,头低着,眼睛快闭上了。
  “陈默?”刘根生在我身后问。
  “下面空的。”我蹲下,耳朵贴地,能听见风声,“冰层太薄,不能走。”
  刘根生爬过来,用刺刀戳了戳雪,又听了听,脸色变了:“绕路,贴山脚走。”
  我点头,刚要站起来,忽然听见“咔”的一声。
  回头一看,李二狗一脚踩进雪里,整条腿陷下去。接着“哗啦”一声,冰裂开一条缝,他整个人往下掉,只剩两只手卡在冰边,下半身悬在黑洞洞的裂缝里,碎冰不停地往下落。
  “救……救我!”他嗓子都哑了,双手拼命抓,可冰太滑,手套抓不住,身子一点点往下滑。
  “趴下!”刘根生大喊,自己先扑倒在地,其他人也跟着趴下,分散重量。冰层还在响,裂缝慢慢扩大。
  我掏出腰上的绳子——是从美军包里找到的麻绳,结实,一头带铁钩。我甩出去,大喊:“抓住!”
  绳子飞过冰缝,李二狗一只手松开冰缘去抓,差点掉下去,另一只手死死勾住,终于抓住了绳套。
  “拉!”刘根生低吼。
  我没跪,先试了试绳子的力道。铁钩卡在冰边,绳子绷得紧紧的。我咬牙,一手拽绳,一手撑铁管,一点一点往后拖。李二狗很重,绳子磨手,掌心火辣辣地疼。
  “加力!”刘根生爬过来帮我。
  我们三人一起用力,绳子吱呀响,李二狗的手指一个一个从冰缝里拔出来,肩膀蹭着冰面向上挪。突然“咯嘣”一声,冰又裂了一块,他猛地一沉,绳子狠狠勒进我手掌,皮肉撕开,血一下子涌出来。
  “别松!别松!”他哭着喊。
  我吐掉嘴里的雪沫,换左手拉,右手抹了把血,在裤子上擦干,重新攥紧绳子。嘴里有股铁锈味,分不清是血还是冻出来的。
  “一、二、三——拉!”
  我们猛地往后一拽,李二狗“砰”地摔在冰面上,滚了两圈,被刘根生一把按住。他脸埋在雪里,浑身发抖,手套掉了,手指冻得发黑。
  冰缝还在扩大,边缘噼啪作响,眼看就要塌更大一块。我们连滚带爬往后退,直到踩到实地上才停下。
  李二狗躺在地上,嘴张着,眼泪混着雪水往下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坐下,低头看手。掌心裂了口子,血顺着指缝滴在雪上,一个个小红点。我撕了衣服内衬包住伤口,撒上止血粉,疼得直吸气。脚踝肿得更厉害了,一碰就钻心地痛。
  刘根生蹲下检查冰面,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之前他不信我能靠星星认路,觉得我是城里来的学生兵。现在他看看我的绳子,又看看那根铁管,终于点了点头。
  “你小子……命硬。”
  我没应声,站起来走到李二狗面前。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害怕。
  我从怀里拿出半块压缩饼干,塞进他手里:“吃。”
  他愣住了。
  “你还活着,就得像个兵。”我说,“想死有的是机会,但现在不行。”
  他低头,手抖着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眼泪又下来了,但这回没哭出声。
  刘根生站起身,拍了拍枪:“改道,走南坡高地。冰河过不去。”
  队伍重新列队,我走在最后。绳子收回来缠在胳膊上,沾了血,变得硬邦邦的。铁管还别在腰上,走路一瘸一拐。
  天光灰蒙蒙的,风小了些。远处山脊露出来,像一把旧刀横在天上。
  李二狗走在我前面,背影晃晃悠悠,但这回没掉队。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半块饼干,没舍得吃完。
  快到南坡时,他忽然停下,转身看我。
  我皱眉:“干什么?”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哑:“陈哥……那块巧克力,你……你为啥不给我?”
  我没动。
  他低下头,手攥得更紧:“我知道……我不该想那些……可那时候,我就想着,要是能换顿饱饭,换我娘一口吃的……”
  我说:“你现在不是讨饭的。”
  他点头,眼泪砸在雪上。
  “你是志愿军。”我往前走一步,“刚才那条命,不是你自己爬上来的。是你战友拉的。”
  他哽咽着,抬手擦脸。
  我拍拍他肩膀,力气不大,但他身子一震。
  “下次再想拿命换糖吃——”我看着他眼睛,“先问问自己,对不对得起这条命。”
  他猛点头,把剩下的饼干塞进嘴里,胡乱嚼了两下,转身快步跟上队伍。
  我站在原地喘口气,手上的伤一阵阵疼。抬头看,南坡上面有片乱石堆,风吹石头发出咯噔声。那边地势高,能看到补给线的情况。
  刘根生在前面招手:“陈默!走不动就滚着来!”
  我应了一声,拄着铁管往前走。
  绳子还在胳膊上缠着,血已经干了,黏在布条上。走到坡底,踢到个硬东西。
  低头一看,是半瓶美军留下的香水,玻璃瓶,标签写着“LILY”,瓶子裂了口,但还能用。
  我捡起来,拧开盖闻了闻,一股甜味冲上来。
  刘根生回头:“捡破烂呢?”
  我把香水塞进挎包:“待会儿有用。”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往上爬。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雪沫和血腥味。我回头看了一眼冰河,那道裂缝黑乎乎的,像大地张着嘴,还没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