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还放在腿上,我靠在洞壁,耳朵嗡嗡响。远处有枪声,风卷着雪打在沙袋上。突然头顶传来轰鸣,不是炮,是飞机。
我抬头看天,乌云很低。还没反应过来,第一颗炸弹就落下来了。
轰——!
气浪把我掀翻,背狠狠撞在地上。后脑磕到石头,嘴里进了雪和血。我缩在地上,抱住头,耳朵尖叫,眼前发黑,手脚动不了。
几秒后,第二颗炸弹炸了。这回更近,碎石和土块砸下来。我撑起身子,用刺刀插进地里稳住自己。脸上有血,混着雪和泥。
防炮洞口塌了一半。沙袋散了,一根木头断成两截,插在土里。我抹了把脸,喊:“大力!陈大力!”
没人答应。
我拖着右腿往洞口爬。膝盖碰到个硬东西,低头一看是半截铁管,跟昨天捡的一样。我塞进挎包,继续爬。
废墟里只有烧黑的土和破布。一块帆布挂在断木上,风吹着晃。那是陈大力的工兵包碎片。
飞机还在天上转。他们不会只扔两颗。
我拼命扒开压住洞口的沙袋和石头。手指抠进冻土,指甲翻了也不停。挖到第三根木头时,听见下面咳嗽。
“咳……咳……”
我愣住,立刻猛挖。木头挪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灰的脸。一只眼睁着,另一只被血糊住。他咧嘴笑了。
“老子命硬。”他说。
是陈大力。
他自己推开压腿的沙袋,坐起来,咳出一口黑痰。“这洞顶得住!”他抬头看天,“快进洞!还有下一轮!”
我拽他胳膊,把他拉进剩下的掩体。他左腿全是血,走路一瘸一拐。我们挤在墙边靠着。
他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麻绳和木桩。“得封洞口,留个缝看外面。”他说,“现在就得干。”
我没动。眼睛盯着洞口边上。
那里插着一颗炸弹。尾翼朝天,弹身埋在土里。引信闪着小火花,发出“滋滋”声。
“那玩意儿……”我声音发抖。
陈大力顺着我看的方向,脸色变了。他趴下,盯着那点火星。
“五百磅航弹。“他说,”美军B-26常用的。”
我不说话。心跳很快。
他抓起一块冻土,轻轻扔到炸弹旁边。土落地,冒点烟。引信没炸。
“运气好。”他说,“但这东西还活着。”
我们退回墙后,不敢出声。飞机声音越来越近。第三波轰炸来了。
陈大力咬牙:“不能跑。一震动,它就炸。”
我盯着那火花。想起王大柱说过:“大炸弹没炸,可能是哑火,但也可能突然响。”
“要是不动呢?”我问。
“不动也危险。”他说,“引信会自己烧穿,或者下一炮震塌地面,压爆它。”
我们只能等。
风从塌口吹进来,带着烟味。我的手在流血,握紧铁锹不放。陈大力靠着墙,手按着腿上的伤口。
“你修的洞救了命。”我说。
“工事要结实。”他喘着,“人要活着。”
飞机声逼近。四架飞机飞过,打开弹舱。
第一颗落在左边山坡,炸出个大坑。第二颗偏右,炸飞几块石头。第三颗砸在阵地前五十米,火光冲天。
我们趴下,头埋进胳膊。热浪扑来,脸像被刀割。
第四颗没炸。
安静几秒。然后听见金属摩擦声。
又一颗炸弹滚到不远处,头插进雪堆,尾翼微微抖。
“还有两个。”陈大力数着。
第五颗落地就炸。第六颗掉进沟底,没炸。
空袭结束。飞机飞走了。
我们慢慢抬头。四周一片黑。战壕被炸平,沙袋全毁,土翻得老高。
那颗未爆弹还在冒火花。“滋滋”声没停。
陈大力想动,我拦他。
“别碰。”我说,“让它自己灭。”
他点头,但眼睛一直看着炸弹。他知道不能一直等。
“得有人守着。”他说,“万一有人靠近,得拦住。”
“我来。”我说。
“你受伤了。”他看我嘴角的血,“耳朵也不好吧?”
我摸耳朵,指尖带出血。
“我能盯住。”我说,“你去连部报告,叫人来排险。”
他犹豫。
“这是命令?”我问。
“不是命令。”他说,“是托付。”
他站起来,扶墙往外走。走到十米外,回头看了我一眼。
“活着回来。”他说。
我点头。
他消失在风雪中。
我挪到离炸弹五米远的地方蹲下。眼睛不敢移开。火花还在闪,节奏没变。每一秒都很慢。
我的手开始抖。不是冷,是因为那声音太细,一直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远处有脚步声。我立刻挥手。是李二狗,提着枪跑来。
“别过来!”我吼。
他停下。
我指炸弹。他脸色发白,慢慢后退。
我又挥手,让他回去。
风更大了。雪又下起来。火花在雪光里更亮。
我解开棉衣,从内袋拿出那块美军怀表。表壳很冷。我打开盖子,秒针还在走。
我把表贴耳边。滴答声和“滋滋”声混在一起。
忽然,火花跳了一下,变大。
我屏住呼吸。
它没灭。
我放下表,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刺刀。
如果它要炸,我就扑上去压住引信。
我盯着那点光,身体慢慢往前倾。
火花还在闪。
风吹过焦土,扬起一点黑灰。
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张绷紧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