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断墙边，抱着那件烧焦的棉衣，身体冻得动不了。水壶还在手里，盖子没打开，我没再喝水。
这是陈大力走前给我的水壶，贴着我的左胳膊。壶已经凉了，外面结了一层霜。
李二狗蹲在五米外，枪口对着前面的战线。他肩膀一直在抖，不是因为冷。
我低头看那件棉衣，布很脆，一碰就掉灰。这是我穿过的衣服，也是压过炸弹的衣服。它救了我。
远处传来脚步声，踩在雪上咯吱响。一个人影跑过来，是陈大力。他脸上有血，混着雪水往下流。
他喘着气站到我面前，声音沙哑：“老王……没了！”
我没动，以为听错了。
他又说一遍：“王大柱牺牲了！炮弹砸进防炮洞，他没躲开。”
我慢慢抬头，看他脸上的血。不是假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角被血染红了。他递给我：“他最后说，把信交给小陈。”
我伸手去接，手指僵硬，信差点掉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画很深：
“爹，儿子给您报仇了。”
没有称呼，也没有名字。
我盯着这行字，呼吸变重，胸口像压了石头。
我想起王大柱教我拉枪栓的样子。他把手放在我手上，说：“这东西不怕冷，就怕你手抖。”他在雪地里趴在我身上，自己背上冻出了血泡。他偷偷往我包里塞姜片，怕我晚上咳嗽吵醒大家。
他死了。
我把信折好，叠成一个小块。左手按在胸口，塞进衣服里面。那里已经有块怀表，现在又多了这封信，紧贴皮肤。
我闭上眼，一秒，再睁开。
眼里没流泪，只有火。
我慢慢站起来，腿麻了，但能站稳。
我抽出腰上的刺刀，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扶着刀鞘。拔出来时，“锵”地一声，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着光。
我弯腰，把刺刀插进冻土。刀尖破开地面，插进去二十公分。刀身轻轻晃。
我看了一眼战壕里的人。李二狗抬头看我。陈大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铁锹。
我说：“王班副用命守住了这块地。”
声音不大，但穿过风雪。
“现在——轮到我们了！”
没人说话。有人低着头。有机枪手在检查子弹带。
我拔出刺刀，右手一转，刀尖指向美军那边。
我大声喊：“为老班长报仇！杀！”
声音像撕裂冰面。
李二狗猛地站起来，把枪架到肩上。他眼睛红了，但不再抖。
陈大力把铁锹往地上一杵，摘下帽子拍掉雪，重新戴上。他走向缺口，喊：“三班！跟我修掩体！”
机枪手立刻架起DP-28轻机枪。弹盘装满四十七发子弹，卡进枪里。他拉了一下枪机，“咔”一声，第一发上膛。
副射手抱来两个备用弹盘，放在掩体后面。两人换位置，主射手趴下，手肘撑在地上，眼睛对准瞄准器。
步枪手各自找好位置。有人清理枪管里的雪，有人检查弹匣。一个战士打开莫辛纳甘步枪的底盖，倒出五发子弹，确认后重新压进去。弹簧顶住子弹，底盖扣紧。
李二狗站在我右边，双手握枪。我说：“换弹要快。打完一梭子，马上趴下换。别等枪热了才换。”
他点头。
我说：“你盯左边五十米那堆石头。看到动静，先开一枪示警。没命令不准继续开火。”
他又点头，眼神变了。不再是新兵的慌张，而是狠劲。
我看向东边坡道。雪还在下。美军阵地藏在雾里。
陈大力带人开始抢修工事。他们从塌的地方挖出冻土块，垒成矮墙。一人搬，一人堆，第三人用木板撑住。动作快，但不乱。
一个战士搬土时滑倒，陈大力过去扶他起来。那人手上裂了口，血流出来，但他没松手，继续干活。
我摸了摸胸口。信还在，贴着心口。
风吹着雪打在脸上，我不觉得冷。
远处传来炮声。第一发落在南坡高地西边，炸出黑烟。第二发偏了三百米，打在空地。
这是试探。
我走到机枪位，蹲下。主射手抬头看我。
我说：“等敌人出现再打。省子弹。压制射击时，每次不超过十发。听到哨声就停。”
他点头。
我又说：“副手准备转移。一旦被发现，马上拆枪，撤到二号掩体。”
两人一起答应。
我起身，走向李二狗。他正在检查步枪的导气管。他用通条捅了几下，吹掉雪。
我说：“待会可能近战。刺刀拼不过就用枪托砸。记住，活下来才能杀敌。”
他抬头看我，说：“陈哥，我不会再拖后腿。”
我没说话，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张连长，他也总这样拍我。
我回到战壕中间，手里还握着刺刀。
天还是灰的，没有亮。
但战壕里有了动静，有了声音，有了火。
我左手按在胸口，右手握紧刺刀。刀尖向前，稳稳指着敌人方向。
风雪中，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一长一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