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口还对着那片雪地,我的手松开了扳机。子弹壳掉在战壕底下,没有再开第二枪。
我低头看左肩,绷带全是血,棉衣粘在伤口上。小兰刚才扑在我身上挡炮弹,她的左臂也受伤了,现在靠在赵铁柱旁边,脸色发白,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出胸口在动。
李二狗蹲在右边的工事边,抱着枪,牙齿一直在打颤。吴小六趴在通信设备旁,耳朵贴着听筒,一只手按着耳机线,另一只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别说话。”我说,“他们在等。”
没人回应。我知道他们等着我下令。
我摸了摸腰上的怀表,想看看时间,但金属太冷,盖子打不开。我又摸到包里的炮弹碎片,是上次炸坦克时捡的,铁皮卷着边,沉沉的。
我拿出来放在手心。这东西能吸磁。
我拔出刺刀,用匕首从弹壳上刮下一小块铁皮,只有指甲那么大。然后从急救包里抽出缝合线,咬断一截,沾了点口水,把线系在铁皮中间。我把线另一头绑在刺刀尖上,吊起来。
铁皮晃了几下,慢慢停了。
我脱下棉衣内层,撕了一小团绒毛,在铁皮上来回擦。擦了几十下,它轻轻抖了一下。
我用刺刀把地面铲平,画了个十字,标出方向。再把吊着的铁皮放上去。它转了半圈,一头指向东北偏东。
“这……这是干嘛?”李二狗盯着看。
“指北。”我说。
“一块破铁也能认方向?”
我没理他。抬头看远处那辆烧焦的坦克。我记得它应该在我们东南方向。
我眯眼看。黑乎乎的车身斜在弹坑里,炮管朝西。我们现在面朝前,坦克确实在右前方,和铁皮指的方向一样。
“你看那坦克。”我对李二狗说,“是不是在那边?”
他顺着我看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点头:“对……是的。”
吴小六抬起头:“东边有动静,不是风。”
我接过望远镜碎片,是从美军尸体上拿的,镜片碎了一半,只能看清影子。我爬到战壕高处,趴在地上看。
东边树林边上,有一点光,一闪一灭,节奏不稳。不像火堆,像发电机接触不良的火花。
“是电台。”我说,“指挥部在那里。”
“怎么办?”李二狗问。
“不能在这等死。”我说,“小兰,你留下照顾赵铁柱,别让他体温降下去。我和李二狗、吴小六往东走三百米,确认位置就回来。”
小兰抬头看我:“你的手在抖。”
“没事。”我把铁皮放进贴身口袋,“还能用。”
我们三人用绷带连成一串,我走在最前面。雪很深,踩进去到大腿。李二狗跟在后面,差点滑进弹坑,我一把拉住他。
“贴边走。”我说,“别出声。”
吴小六背着设备,走得慢。他的耳朵受过伤,听声音像隔着墙。我用手势指挥:停、走、蹲下。
爬到一个坡顶,我再拿出铁皮。重新吊起来,校准方向。还是指向树林那边。
我把望远镜碎片递给他。他看了两秒,点头:“灯光有规律,每三十秒闪一次。”
“是密码机。”我说,“他们在发电报。”
我们原路返回。雪地上没脚印,风会盖住痕迹。回到战壕时,小兰正在给赵铁柱换热水袋。他的腿包着纱布,脸灰得像土。
“怎么样?”她问。
“找到了。”我说,“东边树林有电台,应该是指挥所。”
她没说话,只是把热水袋塞进赵铁柱怀里。
李二狗喘着气坐下:“咱们……要不要打?”
“现在打就是送死。”我说,“回去报告连长,让炮班来。”
吴小六检查电线,摇头:“断了,信号传不出去。”
我看了一眼天。云还没散,星星看不见。地图不在手上,连长没法派支援。
必须有人回去送信。
“我去。”我说。
“你不行!”小兰突然抬头,“你有伤,走不到一半就会倒。”
“那就两个人去。”我说,“吴小六留下守设备,李二狗跟我走。”
李二狗愣了一下:“我……我去?”
“你跑得快。”我说,“你也记得路。”
他咬住嘴唇,点头。
我把他拉到一边:“出了阵地,贴山脚走,别上坡。遇到巡逻队,趴雪里别动。要是被抓,就说你是掉队的炊事员,懂吗?”
“懂。”
“到了连部,找张连长,说‘东林有灯,三十秒一闪’,他知道意思。”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抖。
我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他点头,眼睛红了。
我们三人爬出战壕,沿着雪沟走。走到岔路口,我停下。
“从这儿分开。”我说,“你们往南绕,我去前面看一眼,确保安全。”
李二狗还想说话,我摆手:“走!”
他们消失在雪坡后,我退回一面塌墙后面。掏出铁皮,再校准方向。它还是稳稳指向东北。
我把铁皮折成两半,塞进内衣口袋。那里靠近身体,不会冻住。
我握紧步枪,枪管很冷。三个弹匣挂在腰上,每个三十发。DP-28在赵铁柱那边,子弹够用。
远处树林的光又闪了一下。
我趴在地上,枪口对准那个方向。